編制冊發到各旅之後的頭幾天,韓昭沒有急著下結論。他先讓陸淮把各旅報上來的操練記錄按日、按項、按隊分開,堆在軍校那張長案上。長案不夠用,又在地上鋪了兩張舊席。第一旅的記錄上滿是巡邏路線、前出警戒、遭遇戰散開隊形,字裡行間都帶著北坡的風雪和碎石;第二旅的記錄則反覆出現盾牌佇列、弩箭齊射、隘口阻擊,連紙張邊角都沾著南坡入口的溼泥;第三旅的記錄最薄,多數是工坊輪值和後勤搬運,成建制操練寥寥無幾;獨立營分成兩摞,騎兵一摞寫奔射、包抄、馬背換位,弩炮隊一摞寫瞄準、裝彈、校正。韓昭蹲在長案旁翻了一下午,越翻越覺得底子不齊。
更讓他警覺的是,同一項動作在各旅記錄裡叫法都不一樣。第一旅把遭遇戰散開叫“撒豆”,第二旅把盾陣展開叫“推牆”,第三旅把隊伍分開叫“卸車”,獨立營把騎兵散開叫“放韁”。叫法不同,練法就不同;練法不同,調過去就得從頭學。韓昭用炭條在紙邊寫了四個字:先統其名。
各旅按各自任務練,本沒有錯。第一旅守北坡前出警戒,巡邏和快速反應就是命根子;第二旅守南坡入口,陣地防禦和隘口阻擊練得越熟越好;第三旅管後勤,工坊的活佔了大半操練時間;獨立營的騎兵和弩炮隊各練各的,合練次數不多。可問題在於,各旅的操練都是按任務需要長出來的,根卻不一樣。第一旅的新兵學會了巡邏,知道在碎石坡上怎麼散開、怎麼交替掩護,可調去第二旅守隘口時,連最基本的盾牌佇列都站不齊。第二旅的兵調到第一旅,聽見“散開”兩個字,還習慣性地往盾牌後面縮。第三旅的人臨時補進作戰序列,連行軍鼓點都踩不準。獨立營更明顯,騎兵衝得猛,弩炮隊打得準,可一到合練,騎兵嫌炮手裝得慢,炮手嫌騎兵衝得早。
韓昭把這個問題帶到舊部棚屋門口,跟李農蹲著聊了一下午。棚屋門口有一小塊踩實的泥地,旁邊堆著幾根舊木料,風從水塘那邊過來,把木屑吹得貼著地皮跑。李農蹲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來畫去。韓昭把各旅的記錄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說給他聽。李農聽完,半天沒說話,最後把枯枝往地上一戳。
“以前在幷州軍裡,操練按兵種分——矛手練矛,弓手練弓,各練各的。調到別的隊裡就要重新學。後來打散了再編起來,會什麼的都有,就是沒有一個人人會所有的。”李農說,“看著誰都能打,真拉上去,佇列一亂,誰也接不上誰。”
李農把枯枝丟下,又說:“趙誠當年在幷州軍裡就是吃了這個虧。矛使得好,弓也拉得開,可打散以後編進弩隊,陣型一走就亂。不是他不會,是沒人教過他各隊共用的底子。後來還是老兵一邊打一邊帶,才把腳步和鼓點掰過來。”
“那就定一個統一的底子。”韓昭蹲在對面,把冊子合上,“不管在哪個旅,不管以後調到哪個旅,新兵進營先練同一套基礎。基礎練完了,再分兵種練各自的專項。基礎的內容按佇列、格鬥、體能三項來定,每項分幾節,每節練幾天,練完了考一次,考過了才能進下一節。各旅的操練按這個大綱走,不再各練各的。”
李農抬眼看他:“各旅任務不同,統一了會不會誤事?”
“基礎統一,專項不統一。”韓昭用炭條在地上劃了三道,“佇列、格鬥、體能,這是底子。底子練的是身體記憶。巡邏怎麼散,隘口怎麼堵,工坊怎麼輪,騎兵怎麼包,弩炮怎麼校,這些是地形和任務的應用,各旅自己練。身體記憶統一了,調到哪個旅都能用。不然一調就重新學,學到什麼時候?”
當天下午,韓昭把軍校的教官和各旅的隊率叫到了長案旁邊。人來得不少,有的剛從北坡下來,靴子上還帶著泥;有的從南坡入口趕來,甲片縫裡夾著草屑;第三旅來了兩個隊率,手上還有工坊的炭灰;獨立營的騎兵隊率和弩炮隊率各站一邊,誰也不挨誰。韓昭把訓練大綱的想法說了一遍,長案旁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風吹紙頁的響動。
陸淮把各旅現有的操練內容列了一張長單,擺在長案上。那張單子寫得很密,從巡邏路線、遭遇戰散開、盾牌佇列、弩箭齊射、隘口阻擊,到工坊輪值、糧秣搬運、馬背奔射、包抄換位、弩炮瞄準、裝彈校正,長長短短幾十項。韓昭蹲在長案旁邊,把單子從頭看到尾,用炭條在邊上畫了幾道線,把內容歸成三大類——佇列、格鬥、體能。佇列下面列了轉向、變換、行進三項;格鬥下面列了兵器基礎、對練、陣型配合三項;體能下面列了負重跑、長距離行軍、攀爬三項。每一項後面注了訓練天數和考核標準。
教官們蹲在長案兩邊,把歸類的單子看了一遍。第一旅的隊率先開口,說佇列裡的變換陣型需要分旅練,因為北坡地形碎,巡邏隊形要散,統一練方陣反倒礙事。第二旅的隊率也說,隘口窄,盾牌佇列必須密,散開隊形在入口處根本擺不開。第三旅的隊率搓著手,說工坊活緊,成建制操練時間本來就少,再按統一大綱走,怕誤了後勤。獨立營的騎兵隊率更直接:“馬背上和步下不是一回事,騎兵練佇列,馬先不答應。”
韓昭蹲在長案旁邊,等他們都說完了,才用炭條敲了敲單子:“變換陣型的基礎部分統一練,地形應用的部分各旅自己練。基礎練的是身體記憶,各旅練的是地形判斷。身體記憶統一了,調到哪個旅都能用。北坡要散,南坡要密,那是應用;可聽令轉向、看旗變換、按鼓行進,這些底子不能各是各的。騎兵步下練基礎,上馬練專項,不衝突。第三旅也一樣,早晨基礎操練不能省,工坊輪值可以調,但不能把底子丟了。”
有人還想爭,陸淮把單子往中間推了推,說:“先按韓昭說的歸類,各旅把專項標出來,基礎部分統一抄走。誰有意見,在專項裡寫,不在基礎上改。”眾人這才蹲回去,一條一條對。炭條在紙上劃得沙沙響,偶爾有人問一句“這個算佇列還是格鬥”,陸淮就抬頭看韓昭,韓昭多半隻回兩個字:“基礎。”或者“專項。”
大綱定稿之後,由陸淮抄成幾份分發到各旅。他抄得仔細,每一份都用同樣的紙,同樣的行距,連標點都不差。各旅的隊率按大綱重新排了操練表,每天早晨的基礎操練按統一內容走,下午的專項操練按各旅任務自己定。新兵進營之後先練基礎,基礎考核過了才編入各旅的作戰序列。老兵每年回爐一次,基礎三項重考一遍,考不過的補練。佇列考轉向、變換、行進,聽令不出錯,佇列不散;格鬥考兵器基礎、對練、陣型配合,能接住三招,能在陣型裡站住自己的位置;體能考負重跑、長距離行軍、攀爬,負重不掉隊,行軍不散架,攀爬不拖後腿。每節練幾天,練完考,考過再進下一節。誰也不能跳。
剛開始執行的時候,各旅都有怨氣。第一旅覺得早晨基礎操練佔用了巡邏時間,第二旅覺得統一佇列不如直接練盾牌來得快,第三旅抱怨工坊的活被切碎了,獨立營的騎兵說下馬練佇列像新兵。韓昭沒有挨個去壓,只讓陸淮把每月的考核成績報上來。第一個月,第三旅基礎考核最差,第二旅的盾牌佇列反而因為基礎轉向練得紮實,整隊速度比過去快了一截。第二個月,第一旅調了一個新兵去第二旅守隘口,那新兵往盾牌後面一站,腳步、肩位、聽令轉向都沒出錯,第二旅的隊率沒再讓人重新教。訊息傳開,怨氣才慢慢壓下去。
訓練大綱運行了一段時間之後,韓昭蹲在北坡頂上看了幾場各旅的合練。北坡頂風大,碎石在腳下滾,第一旅的巡邏隊從坡脊上散開,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遇敵時又能迅速收攏。第二旅在南坡入口擺盾牌佇列,轉向、變換、行進都按同一套鼓點走。第一旅和第二旅的佇列和轉向已經看不出差別了,盾牌佇列和散開隊形可以互換著站。把第一旅的人放進盾陣,他知道往哪兒補位;把第二旅的人撒到坡上,他知道怎麼交替掩護。獨立營的騎兵和弩炮隊在合練的時候配合比之前順了一些。騎兵衝鋒之前,弩炮先打兩發壓制對方前排,騎兵衝進去的時候,炮手已經在裝第三發了。騎兵不再嫌炮手慢,炮手也不再說騎兵衝得早,兩邊都按同一套基礎訊號走,誰先誰後,旗子一擺就清楚。
韓昭把這個結果記在冊子上,合上冊子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軍校門口的沙盤上又換了一組新的地形,教官們正在用新的訓練大綱重新推演合練方案。沙盤上插著小旗,北坡、南坡、隘口、工坊、馬道、炮位都標了出來。一個教官把第一旅的散兵模型擺到坡脊,另一個把第二旅的盾陣模型堵在隘口,獨立營的騎兵模型從側後繞出去,弩炮模型架在高處。韓昭在沙盤旁邊蹲了一會兒,看他們推演,偶爾伸手把一個小旗挪半寸。他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走回棚屋。
那天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把訓練大綱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灶膛裡的火不旺,只夠把冊子上的字照清楚。佇列、格鬥、體能三項,每一項下面三節,每節分幾天練,練完了考,考過了再進下一節。這套大綱跟他腦子裡裝著的現代軍事訓練體系已經很接近了,只是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方式寫出來。沒有操典的術語,沒有軍校的架子,只有蹲在長案旁邊一條條歸出來的類別,和陸淮一筆筆抄勻的紙頁。
遠處各旅營地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操練的鼓點已經歇了,可那些被統一過的腳步、轉向和呼吸,還在黑暗裡一遍遍重複,像水車下面的暗流,聽不見,卻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