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營寨牆根下的泥土帶著夜裡的潮氣,踩上去微微發軟。韓昭蹲在最裡面,背靠著那截新加高的矮牆,把李農、周平和趙姓漢子叫到跟前。四個人圍成一圈,誰也沒先開口,只聽見遠處平原上偶爾傳來零星的馬嘶聲。韓昭折了一根枯樹枝,在地面上劃出三條橫線,代表從緩坡到營寨之間的三段地形。他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拖得很長,像是要把這片土地的脾氣摸透。第一條線旁邊,他標了個“溝”字;第二條線旁邊,他畫了幾個小圈;第三條線緊貼著營寨外牆,他用力點了點,樹枝在泥裡戳出一個小坑。
“第一波伏擊放在淺溝南面。”韓昭用樹枝點了點第一條線,“周平帶第二營的弩手蹲在溝南的灌木叢裡。那片灌木從北面看過去跟普通荒草沒什麼兩樣,但裡面足夠藏下幾十號人。等他們前鋒的騎兵過溝減速的時候放箭——不要等他們全部過完,只打頭排。頭排一亂,後面的馬匹自然擠在溝口。”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平,“弩手放完第一排箭就往兩邊散,不要站在原地裝第二排。孫鐵柱的騎兵不要一開始就動,等弩箭把他們的隊形打亂之後,從側翼切進去衝一段。衝的時候不要往深處扎,只削他們側面那一層,衝完就撤,不要戀戰。第一波打完,周平和孫鐵柱一起退到第二段。”
周平蹲在對面,手裡攥著一根草莖,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把草莖折成兩截,一截插在泥裡,一截叼在嘴上。他說話聲音不高:“灌木叢裡能藏人,但退的時候會經過一片碎石子地,馬蹄聲會露。孫鐵柱的騎兵衝完撤的時候,最好往西邊繞一下,那邊有條幹涸的水溝,溝底是軟泥,跑起來沒聲音。”
韓昭看了他一眼,用樹枝在西邊劃了一道弧線:“那就往西繞。孫鐵柱,你記著,衝完不要原路退,往西繞到土坎後面再跟周平會合。”
孫鐵柱沒蹲著,他半跪在圈子外圍,一隻手搭在膝上,聽完之後只“嗯”了一聲,眼睛一直盯著遠處那道灰黃色的線。那線在夜色裡還看不清,但他知道天亮之後它就會動。
李農蹲在對面,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等韓昭把第一波說完之後才開口:“第二段怎麼打?”
“第二段是開闊地,沒有遮擋,不能硬擋。”韓昭把樹枝移到第二條橫線旁邊,在兩側各畫了幾個小圈,“第一波退下來之後,周平的弩手退到第二段兩側的土坎後面重新裝箭。土坎不高,但趴著射箭足夠。孫鐵柱的騎兵退到第二段後方,不參與第二波——你們的馬要留著第三波用。第二波由趙大哥的第三營從營寨正面推出去,用長矛佇列壓住他們的前鋒。記住,只壓不退,壓到他們收攏隊形的時候再退回來。不要追,不要散,長矛手一排一排往前推,推三步停一停,再推三步。他們如果分兵往兩側繞,你們就停住,等他們繞到一半再退。”
趙姓漢子蹲在側面,一條腿跪在地上,另一條腿支著胳膊。他聽完之後用粗短的手指在地上那條代表矮牆的線旁邊畫了個缺口:“第三營推出去的時候,營寨門口的矮牆就空了。他們如果這時候派一支騎兵從正面衝營門,我們連擋的人都沒有。”
“矮牆不要人。”韓昭把樹枝往第三條線上重重一戳,“第二波打完,第三營退回營寨,所有人上矮牆。弩手在牆頭,步卒在牆根,騎兵從營寨後門出去繞到他們側面。等他們圍過來的時候,騎兵從側面切進去打一波,打完就撤。三波打完,天差不多就黑了。”
他蹲在地上,把三條橫線之間的空白處用樹枝輕輕刮平,像是要把整片地形都裝進腦子裡。過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第二波退的時候,趙大哥的第三營不要直接退進營門。退到矮牆外面十步遠的地方停一下,讓牆頭的弩手先放一排箭,你們再退進來。這樣他們追到牆下的時候會猶豫,猶豫那一會兒,騎兵就繞出去了。”
趙姓漢子把那條缺口用腳抹掉,重新畫了個實心點:“那就退到十步,等箭放完再進。”
李農蹲在對面看完了地面上那三條橫線和標註的幾處位置,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在地上把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間的距離量了量,然後說:“三波都打完了,如果他們還不退呢?”
“那就在營寨裡守。”韓昭把樹枝丟在地上,兩隻手撐住膝蓋,“矮牆已經加高了,滾石和弩機都到位了。後門外面那條路窄,騎兵出去容易,他們想從後門攻進來卻展不開。守到第二天再想辦法。”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但三波打完之前,他們不會知道我們有多少人。每一波都打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波都退,他們會以為我們的人數比實際多。第一波在溝南,第二波在開闊地,第三波在牆根,他們每打完一次就得重新判斷我們的人從哪裡來。等他們判斷出來,天已經黑了。”
四個人又蹲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牆根下的泥土被夜裡的露水打溼,韓昭的膝蓋上沾了一圈泥印。他站起來的時候,東邊的天已經泛出灰白色,那道灰黃色的線正在重新移動,比昨天更寬、更密。平原方向的燈火已經滅了,只剩下幾縷煙柱直直地升上去,又被風吹散。
天亮之後,隊伍按計劃散開了。周平帶第二營的弩手摸到淺溝南面的灌木叢裡,每個人間隔三步趴下,弩機擱在土包上,箭匣裡的箭碼得整整齊齊。孫鐵柱的騎兵退到緩坡南面的土坎後面,馬匹臥在地上,人蹲在馬脖子旁邊,嘴裡咬著草莖。趙姓漢子的第三營在營寨前面的矮牆內側列了隊,長矛手站前兩排,盾手站第三排,矛尖朝外,像一排鐵刺。韓昭蹲在營寨門口的旗杆旁邊,手裡攥著那面漢興旗的旗角。旗杆是新換的,比原來那根粗了一圈,底部用石頭壘了座小基。他把旗角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反覆了幾次。
遠處那道灰黃色的線緩緩靠近淺溝。最先過來的是前鋒的騎兵,約莫三四百人,馬匹小跑著,蹄聲像悶鼓。他們跑到溝邊的時候開始減速,前排的馬匹踩進溝底的軟泥裡,蹄子拔出來時帶出一串泥漿。韓昭蹲在旗杆旁邊看著那道線的前端在溝口擠成一團,等第一匹馬的前蹄踏上溝南的硬地時,他把旗角展開,朝南面揮了一下。
第一波箭從溝南的灌木叢裡飛出來。弩手們幾乎是貼著地面射的,箭矢穿過草葉,扎進馬腹和騎手的腿甲縫隙裡。前排的騎兵中箭落馬,後面的馬匹被堵在溝口,騎手勒不住韁繩,人和馬擠成一團。孫鐵柱的騎兵從側翼切進去,馬刀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在亂成一團的佇列中穿了一趟。他們沒有往深處扎,只削了側面那一層,衝完就往西繞,順著那條幹涸的水溝退到土坎後面。周平的弩手放完第二排箭之後跟著往後退,退到開闊地兩側的土坎後面重新裝箭,弩機拉開的聲音像一排短促的哨子。
趙姓漢子的第三營從營寨正面推出去。長矛手一排一排往前走,矛尖壓得低低的,幾乎貼著地面。對方的前鋒剛從溝口的混亂中緩過來,迎面撞上這排長矛,被迫停住腳步。第三營推了三步,停一停,又推三步。對方試圖從兩側繞,第三營就停住不動,等他們繞到一半再緩緩退回矮牆內側。退到牆外十步遠的地方,牆頭的弩手放了一排箭,箭矢擦著第三營的頭頂飛過去,釘在追兵的盾牌和馬腿上。第三營趁這一會兒退進牆門,門板隨即合上。
騎兵從營寨後門繞出去的時候,對方的側翼正好暴露出來。孫鐵柱帶著人從側面切進去,打了一波,把對方靠外側的幾輛輜重車掀翻在開闊地上。他們沒有戀戰,打完就撤回後門,馬匹進門的瞬間,門板重新關上,滾石從牆頭推下去,堵住門口。
三波打完之後天色開始暗下來。後趙的隊伍停在開闊地中間沒有繼續往南壓,前鋒的騎兵退回了中軍附近,輜重車在原地打轉,幾匹受驚的馬被騎手拽著韁繩往北拖。韓昭蹲在營寨門口的旗杆旁邊看完了整場,站起來沿著矮牆走了一圈。牆頭上的弩手已經重新裝好了箭,弩機旁邊的箭匣堆得半人高。牆根下的步卒把滾石碼到腳邊,石頭之間塞了碎石,踩上去不會打滑。他蹲在矮牆內側用手按了按牆面的石縫,石頭是新壘的,縫裡填了泥和碎草,按上去硬邦邦的。他站起來回到營寨門口,遠處後趙隊伍的燈火又亮起來了,但比昨晚遠了一些,散了一些。那些燈火在開闊地北面排成幾團,像幾堆被風吹散的炭火。
他在旗杆旁邊蹲下來,把刀橫放在膝上。刀鞘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兩下,擦不掉,索性不擦了。天已經全黑了,營寨裡點起了幾支火把,火光在矮牆上跳來跳去。周平從土坎後面摸回來,蹲在他旁邊,把空了的箭匣往地上一擱,說了句:“箭還剩六成。”孫鐵柱從後門繞回來,馬已經餵過了,他蹲在旗杆另一側,手裡攥著一塊幹餅,咬了一口沒說話。趙姓漢子最後回來,長矛手已經散到牆根下坐著,他把矛靠在牆上,蹲在韓昭對面,過了一會兒才說:“第三營傷了七個,不礙事。”
韓昭點了點頭,把刀從膝上拿下來,豎靠在旗杆旁邊。他抬頭看了一眼北面的燈火,又看了一眼東邊的天。天全黑了,星星還沒出來,雲層壓得很低。他蹲在旗杆旁邊,把旗角重新繞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營寨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馬匹偶爾的響鼻。四個人蹲在旗杆旁邊,誰也沒再說話,但誰也沒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