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昭趕到土嶺營寨的時候,天色已經沉了下來。西邊的山脊線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暗紅,像被風吹散的炭火餘燼,照不亮腳下的路,只夠把遠處那道舊烽燧的輪廓描出一個模糊的邊。趙姓漢子正蹲在烽燧基座後面,那地方背風,土牆雖然塌了大半,剩下的一截夯土臺子還能擋住從北面灌下來的寒氣。他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韓昭沒有立刻說話,先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痕跡。那是一張粗略的草圖,幾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溝壑和緩坡,幾個圓圈標著前哨點和營寨的位置,北面畫了一排長短不一的豎道,大概是趙姓漢子用來記數的。線條被反覆描過,有些地方已經劃破了地皮,露出下面乾硬的黃土。趙姓漢子把樹枝擱在膝頭上,把前哨點最後一次傳回來的訊息說了一遍。
後趙的隊伍已經在土嶺北面約莫五里處紮了營。騎兵散開在營寨外圍,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沿著緩坡北面的平地來回遊動。步兵正在挖壕溝,從營寨兩翼往外延伸,挖出來的土堆成矮壟,在暮色中看起來像一道灰黃色的傷疤。粗略數下來,騎兵約莫三四百,步卒上千,加上輜重隊和隨軍的民夫,總數在一千五到兩千之間。前哨點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藉著地勢和暮色遠遠地看,數出來的數目未必準確,但大體不會差太多。
韓昭蹲在基座後面朝北面看了一會兒。暮色中遠處的平原上亮著成片的燈火,比平時巡邏隊經過時密得多。那些燈火散在營寨內外,有的連成一片,有的孤零零地遊動,大概是巡夜的騎兵舉著火把在營寨外圍轉圈。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燒柴草的煙味,混著馬糞和溼土的氣息。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輕響,腿有些麻。他把李農、周平和趙姓漢子叫到了營寨裡面。
營寨建在土嶺的南坡上,背靠著一道淺谷,前面是一片緩緩傾斜的開闊地。石屋和矮牆已經修起來了,用的都是從附近廢壘和舊渠裡拆出來的石料,大小不一,壘得不算齊整,但勝在厚實。矮牆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缺口朝南,正對著從緩坡下來的那條路。牆頭上碼著碎石和滾木,牆腳下挖了一道淺壕,壕底插了些削尖的木樁,不算深,但足以讓衝過來的步兵絆一下腳。營寨中央有一塊空地,地面被踩得發亮,雨水積過的地方還留著暗色的水痕。四個人蹲在空地上,地面上攤著那張舊地圖。
地圖是韓昭從北邊帶過來的,紙已經發黃,邊角捲起,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又曬乾,皺得像老人的手背。上面的墨線已經模糊了,但土嶺和周圍幾處高地、溝壑的位置還能辨認。韓昭用手指在土嶺北面的緩坡和營寨之間的位置點了一下,指尖按住那個地方沒有鬆開。
“他們的前鋒如果明天繼續往南走,會在午前到達緩坡和前哨點。”他的聲音不高,但蹲在旁邊的三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我們的人不到一千,正面擋不住。”
李農蹲在對面,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他臉上的胡茬已經很長了,顴骨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說話的時候牽動著那道口子,像一條細線在皮膚下面動。“擋不住就不正面擋。”他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風吹久了的乾澀。“緩坡北面有一道淺溝,騎兵過溝會減速。那道溝雖然不深,但坡面是鬆土,馬蹄踩下去會陷,跑不起來。如果在溝南面設伏,用弩機壓制他們的前鋒,等他們收攏隊形的時候從兩側同時出擊,打一波就退。退到土嶺營寨前面的第二道防線,再打一波。兩波打完之後如果他們還繼續往南壓,我們就退進營寨據守。”
韓昭蹲在地圖旁邊聽完了,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李農說的幾處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淺溝的位置、伏擊的角度、退路的距離、第二道防線和營寨之間的銜接。土嶺營寨的石屋和矮牆已經修起來了,據守一兩天不成問題。但如果對方兵力是兩倍以上,圍住營寨之後遲早會被攻破。他們的弩機不多,箭矢也有限,滾石和滾木只夠應付一兩波衝擊。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膝蓋又是一聲響。他把周平和孫鐵柱叫到旁邊,安排了兩件事。
第一,第二營和騎兵隊今晚在緩坡南面設伏,等對方前鋒過溝的時候打一波。伏擊的位置選在溝南面那片矮樹林後面,樹林不大,但足以遮住人馬的身影。弩機架在樹林邊緣的土坎上,瞄準溝對面的緩坡。騎兵隊藏在樹林西側的一道乾涸的河床裡,河床不深,但兩壁陡峭,從外面看不出裡面藏了人。等步兵衝出去打亂對方前鋒的隊形之後,騎兵從側面切進去,衝散他們,然後立刻退回來,不要戀戰。退的時候走河床,不要走原路。
第二,趙姓漢子帶第三營在營寨前面佈置第二道防線,把弩機和滾石都搬到位。第二道防線設在營寨南面那道矮土坎後面,土坎不高,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視野好,弩機可以發揮最大的威力。滾石和滾木堆在土坎後面,用草蓆蓋著,免得被對方看出來。第三營的人分成兩撥,一撥守在土坎後面,一撥散在兩側,等對方衝上來的時候從側面放箭,逼他們往中間聚。
安排完之後他蹲在營寨門口,讓陸淮把漢興軍的旗子從營寨裡取出來,插在營寨正門旁邊的矮牆上。旗子是粗布做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上面用墨和赭石畫著“漢興”兩個字,字跡不算工整,但筆畫粗壯,遠遠看去還能辨認。旗子在夜風中展開,“漢興”兩個字在暮色中顯不出輪廓,但旗面被風扯著的聲音很清楚,呼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遠處拍打一張繃緊的皮子。他蹲在旗子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營寨外圍走了一圈,檢查了矮牆的厚度和石縫的填塞情況。
矮牆比之前加高了一截,牆頭上碼了碎石和滾木,牆腳下挖了一道淺壕。石縫裡填了溼土和碎草,幹了之後硬得像灰漿,用手摳不動。他蹲在矮牆內側用手按了按牆面的石縫,一塊一塊地按過去,確認沒有鬆動之後站起來,又用腳踢了踢牆腳的淺壕邊緣,看看有沒有塌陷的地方。壕底插的木樁露出來一截,削尖的頂端被火烤過,硬而黑,踩上去能扎穿鞋底。他蹲下來拔了一根試了試,木樁插得很牢,拔不出來,才鬆了手。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後趙營寨的燈火還在亮著,比方才密了一些,大概是夜營的篝火全都點起來了。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在北面的平原上,把半邊天都映得微微發紅。偶爾有馬嘶聲傳過來,被風削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針從遠處扎過來。韓昭蹲在空地上把明天可能出現的局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一波伏擊如果打得好,能拖住他們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對方的前鋒被壓住之後,後面的步兵會收攏隊形,重新佈置。這段時間足夠第二營和騎兵隊撤回來。第二道防線如果能撐住,營寨就能守到天黑。天黑之後對方如果不撤,就得準備第二天繼續打。第二天如果他們還圍在營寨外面,箭矢和滾石就不夠了,到時候只能靠短兵相接。他把每一種可能都在腦子裡走了一遍,像在一條窄路上來回試探,看看哪一步會踩空。
他又想到糧草。營寨裡的存糧只夠三天,水倒是不缺,淺谷里有一道細泉,夜裡能接滿幾桶。如果三天之內援軍不到,或者對方不撤,營寨就守不住了。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說出來。周平蹲在牆根下擦弩機,擦得很仔細,連扳機上的鏽跡都用指甲刮乾淨了。孫鐵柱在檢查箭矢,把箭桿一根根捋直,彎了的挑出來放在一邊。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動作不急不慢,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要來的事。
韓昭蹲了一會兒站起來,在營寨牆根下找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來,把刀橫放在膝上。刀鞘是牛皮包的,上面有幾道劃痕,銅箍已經磨得發亮。他沒有睡,但也沒有再走動。周圍的兵卒各自蹲在牆根下歇著,有人把乾糧掰成小塊分給旁邊的人,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乾糧是炒過的粟米,裝在布袋裡,每人抓一把,就著涼水往下嚥。有人嚼得很慢,像在數米粒;有人三兩口就吞完了,把布袋翻過來抖了抖,抖出最後一點碎屑。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立刻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一下,把聲音壓回去。
一個年紀不大的兵卒蹲在韓昭左手邊不遠處,把弩機擱在膝上,用一塊粗布反覆擦著弩臂。他擦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旁邊的人:“你說他們明天真會來?”旁邊那人正把箭矢往箭囊裡插,頭也沒抬,過了半晌才說:“來不來都得備著。”那年輕兵卒便不再問了,低下頭繼續擦弩機,布面蹭在木臂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砂紙磨過石頭。
韓昭聽見了,沒有回頭。他把刀從膝上拿下來,刀鞘擱在地上,手按著刀柄,背靠著矮牆。牆面上的石頭硌著後背,不太舒服,但他沒有動。他想起李農剛才說話時的樣子,顴骨上那道口子隨著每一個字一開一合,像一道被反覆撕開的舊傷。李農打過的仗比他多,說的法子大概管用,但管用到什麼程度,誰也說不準。他把刀柄在掌心裡轉了一圈,銅箍貼著虎口,涼而滑。
夜風忽然緊了一陣,把旗面扯得獵獵作響,旗杆也跟著晃了晃。韓昭抬頭看了一眼,旗子還在,邊角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但沒有掉。他低下頭,把刀鞘往懷裡收了收,後背重新靠穩在矮牆上。遠處的燈火還在亮著,蟲鳴斷斷續續,夜還很長。他就這樣坐著,等著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