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的人回來之後的第五天,前哨點傳來了緊急訊號。那天清晨,坡頂的旗杆上連著升起三堆煙,比平時任何一次都急。土嶺營寨里正在埋鍋造飯的兵卒們最先看見,有人手裡的木勺還懸在鍋沿上,有人剛把半塊幹餅塞進嘴裡,便都停了下來,仰頭望著坡頂方向。煙柱在晨風裡斜斜地拉向東南,像三根灰色的手指,指著北面的平原。
趙姓漢子從土嶺營寨帶人趕過去的時候,前哨點的哨兵正蹲在坡頂的灌木叢後面,指著北面的平原方向。那哨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陳,原是山下獵戶家的次子,眼力極好,此刻卻連聲音都壓得發緊:“趙叔,你看那邊,從半夜起就有動靜,先是零星的馬嘶,後來是車輪聲,再後來連腳步都聽得見了。”趙姓漢子沒有立刻答話,先伏低身子,撥開一叢枯黃的荊條,把目光投向北面的平原。
平原上有一道灰黃色的線正在緩緩移動,比之前任何一支巡邏隊都寬、都密。騎兵打頭,後面跟著長長的步卒佇列,中間夾著輜重車,隊伍從頭到尾拖了將近兩裡地。那灰黃色不是旗幟的顏色,也不是某一件衣甲的顏色,而是人和馬、車和棚、塵和土混在一起之後形成的濁流。晨光從東邊斜照過去,那支隊伍裡偶爾有鐵器反光,一閃一閃的,像水面上的碎鱗。騎兵的馬蹄踏在乾燥的平原上,揚起一團團黃塵,被後面的步卒踩散,又被輜重車的輪子碾得更細,整支隊伍便像裹在一層移動的霧裡。
趙姓漢子蹲在坡頂上數了一會兒,沒有數清具體人數,但粗略估下來至少上千。他先數騎兵,騎兵分作三股,每股約莫百人,前後間隔半里地,像是前衛、中軍和後衛。騎兵後面是步卒,步卒的佇列比騎兵散,也更多,密密麻麻地鋪開,像秋天收割後的麥田裡成片倒伏的麥茬。再往後是輜重車,一輛接一輛,車轅上坐著民夫,車後跟著隨行的雜役,還有幾輛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裝的是糧草還是軍械。隊伍最末端還有一小隊騎兵壓陣,馬匹走得慢,騎手時不時回頭張望,像是在防備身後有什麼追兵。
趙姓漢子又看了一陣,發現那支隊伍的走向有些古怪。他們從平原中間偏東的位置往南移動,但並沒有直直地朝土嶺來,而是沿著一條舊河床的南岸走,像是在尋找某個可以渡河的淺灘。那條舊河床早已乾涸多年,只在雨季才有水流,河底的沙石被太陽曬得發白,遠遠看去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橫亙在平原上。後趙的隊伍若要從平原進入谷地,要麼繞過舊河床的東端,從開闊地南下,要麼在西端的淺灘處渡河,再折向土嶺。趙姓漢子心裡盤算了一下,如果對方走東端,前哨點還有時間再傳一次訊息;如果對方走西端淺灘,那明天天亮之前就能摸到土嶺北面的緩坡。
他讓哨兵繼續盯著,自己帶人退回土嶺營寨,把訊息傳回了谷地。
傳令的是個精瘦的年輕兵卒,叫劉二,跑起來兩條腿像裝了簧,從土嶺到谷地那條便道他閉著眼都能摸清楚。可這天他跑得比平時還急,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爬起來接著跑。到了谷地口,他遠遠就喊:“北面來了大隊伍!至少上千!趙叔讓報信!”守谷口的兵卒一把扶住他,見他滿嘴白沫,趕緊遞了水囊。劉二灌了兩口,又往軍校方向跑。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聽完趙姓漢子派人送回來的訊息時,天已經快黑了。劉二站在旁邊喘著氣,把趙姓漢子交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騎兵打頭,步卒在後,輜重車夾在中間,隊伍拖了兩裡地,方向正對土嶺北面的緩坡。
韓昭讓周平帶著第二營連夜上土嶺增援,又讓孫鐵柱的騎兵隊準備好隨時出動。周平走之前,韓昭把他叫到一邊,低聲說:“上去之後別急著把人都擺到前哨點,留一半在土嶺營寨後面,萬一前哨點撐不住,你還能接應。”周平點頭,轉身大步去了。
韓昭沒有立刻上土嶺,他蹲在軍校門口把平原上那支隊伍的可能走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灰黃色的線從平原中間往南移動,方向正對著土嶺北面的那片緩坡。如果那支隊伍繼續往南走,土嶺營寨和前哨點會在一天之內正面碰上。
但韓昭想的不止這個,他蹲在那裡,把前哨點報回來的細節一條一條拆開:騎兵分三股,步卒散開走,輜重車蓋油布,隊尾有壓陣騎兵。騎兵分三股是行軍時防備伏擊的常規做法,輜重車蓋油布說明裡面裝的東西怕潮怕曬,隊尾壓陣騎兵回頭張望說明他們知道身後可能有威脅。可他們是從北面來的,身後是後趙自己的地盤,怕的是什麼?除非他們不是從後趙腹地來的,而是從更北的地方調來的,一路急行軍,人困馬乏,所以才走得這麼慢,這麼謹慎。
他把地圖從木箱裡翻出來攤在長案上,用手指沿著平原到土嶺之間的距離量了一遍。如果那支隊伍是衝著土嶺來的,他們今晚會在平原上紮營,明天天亮之後繼續南行。留給土嶺的準備時間只有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
但韓昭又想到另一種可能:如果對方今晚不紮營,而是連夜趕路呢?騎兵可以連夜走,步卒也可以摸黑走,輜重車雖然慢,但若前方騎兵已經探明路上沒有伏擊,輜重車趕一趕夜路也不是不可能。那樣的話,天亮之前前鋒就能摸到前哨點。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又看了看地圖上舊河床的位置,心裡稍稍鬆了一點——舊河床西端的淺灘離土嶺還有一段距離,就算對方連夜趕路,到了淺灘也得停下來試探水深,輜重車過河更是麻煩,時間上還能再拖一拖。
當天夜裡他沒有睡。周平帶人上土嶺之後,他蹲在北坡頂上望著土嶺方向。夜裡看不清遠處的動靜,但前哨點的位置有一盞燈在亮著。那盞燈亮了一整夜,沒有滅。韓昭知道那盞燈的意思:哨兵還在盯著,對方沒有動,或者動了但還沒有進入可以確認的範圍。他蹲在北坡頂上,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平原上乾燥的土腥氣,偶爾還夾著一絲馬糞和皮革的味道。
天亮之後他下了北坡,把谷地裡剩下的第一營和騎兵隊集合起來,在軍校門口列隊。漢興軍的旗子插在佇列前面,旗面上的鐵片刻字在晨光中泛著暗色的輪廓。韓昭站在佇列前面沒有多說話,只讓李農帶第一營跟在後面,孫鐵柱的騎兵隊先行一步往土嶺方向趕。李農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聽了命令只點了一下頭,轉身就去整隊。孫鐵柱翻身上馬時,回頭看了韓昭一眼,韓昭對他擺了擺手,意思是快去。
隊伍出發之後,韓昭騎灰馬走在第一營中段。他腰間掛著那把舊環首刀,刀鞘被磨得發亮。從谷地到土嶺的便道他走過很多次了,但這次走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便道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和碎石,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行,第一營的兵卒們揹著兵器、乾糧和水囊,走得額頭見汗,卻沒有人叫苦。路過山腳的中轉點時他沒有停,直接沿著坡道往土嶺方向趕。中轉點裡原本駐著幾個守兵,見大部隊上來,趕緊把路讓開,有人端了水出來,韓昭在馬上接了一碗,喝了兩口就遞回去,繼續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前方傳回了訊息——那支後趙的隊伍果然轉向了土嶺,前鋒已經接近前哨點。傳訊息的是孫鐵柱派回來的騎兵,那騎兵勒馬停在韓昭面前,馬匹嘴裡噴著白氣,蹄下碎石亂滾。他喘著氣說:“孫隊正已經帶人先上去了,前哨點那邊看見對方前鋒大約三百騎兵,後面步卒還在陸續跟上來,趙叔讓報信說前哨點最多再撐半個時辰就得撤。”韓昭在馬上沒有停,只是把韁繩攥緊了一些。他側頭看了一眼跟在旁邊的李農,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
隊伍繼續沿著便道往上走,漢興軍的旗子在佇列前面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韓昭忽然想起探路的人回來那天說過的話。那人說北面的平原上最近多了不少馬蹄印,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舊的,新舊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巡邏隊留下的,哪些是大部隊經過的痕跡。當時韓昭沒有太在意,只讓前哨點多加派人手。現在想來,那些馬蹄印恐怕早就不是巡邏隊的了。他又想起探路的人回來之後的第三天,前哨點曾報過一次小股騎兵的動靜,當時以為是對方在試探,現在看那可能就是這支大隊伍的前鋒偵察。韓昭在心裡嘆了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坡頂。坡頂上的旗杆已經能看見了,旗杆旁邊有人影晃動,那是前哨點的人在準備撤退。
他催了一下灰馬,馬匹加快了步子,蹄鐵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第一營的兵卒們也跟著加快腳步,佇列稍微有些散,但很快又收攏起來。韓昭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後谷地方向還有第二營的預備隊,還有糧草和軍械,還有那些來不及撤走的百姓。他攥著韁繩的手鬆了松,又攥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土嶺不能丟,前哨點的人得撤下來,騎兵隊得把對方的前鋒拖住,第一營得在天黑之前趕到土嶺營寨。至於之後的事,他打算到了土嶺再說。
坡道越來越陡,風也越來越大,漢興軍的旗子在風裡翻卷著,鐵片刻字相撞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面破鑼。韓昭把身子壓低,伏在灰馬背上,目光越過前面騎兵揚起的塵土,盯著土嶺方向那道漸漸清晰的山脊線。山脊線上,三堆煙早已散了,但前哨點的那盞燈還在亮著,白天看不清燈光,只能看見燈杆上繫著的一塊紅布在風裡飄。那塊紅布飄得又急又亂,像是有人在用力扯著它,告訴所有看見的人:快到了,快到了,再快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