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點往北探了將近兩個月之後,平原方向的活動規律已經摸得差不多了。這兩個月裡,前哨點的人輪番出去,有時沿著河溝走,有時順著官道側面的矮坡摸,把後趙營哨的位置、巡邏隊的換防時辰、馬匹進出的次數都一一記下來。這些零碎的訊息被帶回前哨點,再由陸淮一條一條對到舊地圖上。那些舊地圖是從山腳那邊帶過來的,紙面發黃,邊角捲起,有些地方被雨水洇過,字跡模糊。陸淮用炭條重新描了一遍,又把新探來的資訊添上去,日子一久,圖上便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黑線、圓圈和小字。
這天午後,陸淮把幾張標註過的舊地圖拼在一起,在軍校門口的長案上鋪開。長案是早年用槐木打的,案面被刀鞘和茶碗磨得發亮,邊角有幾處裂紋,用麻繩纏著。圖鋪開之後,四角壓上石塊,免得被風吹卷。圖上用炭條標出了後趙營哨的位置、巡邏隊的路線和換防的時間。營哨一共三處,兩處在平原中間的官道兩側,一處靠近河邊。官道兩側的營哨都紮在土坡上,周圍挖了淺壕,壕外埋了拒馬,白天有旗手在望樓上值守,夜裡則換成燈籠訊號。靠近河邊的那個營哨規模小些,只有一隊人,但離渡口近,控制著水路進出。巡邏隊的路線有兩條,一條沿著官道來回走,一條沿著河岸走。兩條路線每天各走兩趟,換防的時間在午前和傍晚。午前那趟從北往南,傍晚那趟從南往北,每趟大約半個時辰,前後兩撥人交接的時候,營哨上會吹一聲短號,號聲能傳出去好幾裡。
韓昭蹲在長案旁邊看完了地圖上的標註,用手指在營哨和巡邏路線之間的空隙上點了一下。那些空隙分佈在官道和河岸之間的一片開闊地上,平時沒有固定的人值守。開闊地中間散著幾片棗樹林和幾道乾涸的河溝,地勢起伏不大,但足以遮住零星的人影。如果有隊伍從那片空隙裡穿過去,只要避開巡邏隊的經過時間,就能走到平原的更深處。韓昭的手指順著空隙往南移,停在圖上未標名字的一片空白處,那裡是後趙兵力最薄弱的環節,也是通往平原南面的必經之路。
他把這個想法跟李農說了。李農蹲在長案旁邊看了地圖之後說了一句:“那片空隙雖然寬,但沒有遮擋。如果白天穿過去容易被營哨看到,只能夜裡走。夜裡走的話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帶路。”
“讓趙大哥從土嶺派幾個熟悉那片地形的人,先走一趟,把路摸清楚。”
趙姓漢子從土嶺營寨抽了兩個人,都是原先在平原上打過獵的,一個叫張四,一個叫劉三。兩人年紀不大,但腳板硬,走夜路不迷向。他們沿著前哨點北面的河溝往平原方向走了一趟。出發那天傍晚,天陰著,沒有月亮,河溝裡只有淺淺一層水,踩著碎石走,聲音被水聲蓋住。
他們走了兩天一夜,白天藏在棗樹林裡歇著,夜裡趕路。在平原中間的一片棗樹林裡歇了半宿,那林子不大,樹齡卻老,枝幹虯結,地上落了一層幹棗,踩上去軟綿綿的。第二天繞過兩處營哨,沿著河岸的南側走到了平原南面的一處舊渡口。渡口已經荒了,但碼頭的石基還在。石基是青石條壘的,半截浸在水裡,半截露在岸上,石縫裡長著枯黃的蘆葦。他們沿著渡口往東又走了一段,在一處土坡上看到了幾間廢屋。屋子的牆還在,屋頂塌了,但樑柱沒有斷。屋裡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和碎瓦,牆角有一口灶,灶膛裡還有灰。他們把廢屋的位置記下來,沿原路返回。
趙姓漢子把這兩個人帶回來的情況報告給了韓昭。韓昭蹲在軍校門口聽完之後,讓陸淮把廢屋和渡口的位置標在了地圖上。廢屋在平原中間偏南的位置,離後趙的兩處營哨都有幾里地。渡口的石基可以利用,如果以後需要在平原上設點,廢屋可以作為臨時落腳處,渡口可以作為補給點。陸淮標完之後,又用炭條在廢屋和渡口之間畫了一條虛線,標明從渡口到廢屋的路徑。那條虛線穿過一片矮坡和兩道乾溝,沿途沒有營哨,也沒有巡邏隊經過。
韓昭蹲在軍校門口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河北平原比他之前預想的更空曠,後趙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官道和河岸沿線,中間的縫隙比山腳這邊寬得多。如果能在那片縫隙裡站穩一個點,谷地到平原之間的通道就打通了。但這一步比之前每一步都遠,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糧,也需要更穩妥的補給線。前哨點可以繼續往北移,但不能一下子移得太遠,否則糧道拉長,一旦被巡邏隊發現,退路就斷了。他想到張四和劉三帶回來的那些細節:廢屋的樑柱還在,可以修;渡口的石基還在,可以靠;棗樹林可以藏人,幹河溝可以走夜路。這些條件加起來,比當初從山腳往平原探路時好得多。但後趙的營哨也不是死的,換防的時間雖然固定,但巡邏隊偶爾會加一趟,尤其是在糧車經過的日子。這一點陸淮在圖上用紅炭條標了出來,提醒韓昭注意。
他把這個判斷記在冊子上,合上冊子放回木箱裡。冊子是粗布封面的,裡面記著從山腳到前哨點每一步的進展,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楚。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軍校門口的長案上還攤著那張標註過的河北平原地圖,廢屋和渡口的位置用炭條圈了出來。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水車轉動的聲響,然後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躺下之後,他沒有立刻睡著。屋裡的土牆散著潮氣,房樑上偶爾有老鼠跑過,窸窸窣窣的。他閉著眼,腦子裡卻還在那張地圖上轉。廢屋和渡口的位置已經圈出來了,但下一步怎麼走,還需要再派人去探。廢屋能不能修,渡口能不能靠船,棗樹林裡能不能藏糧,這些都要弄清楚。還有後趙營哨的換防,午前和傍晚各一次,但換防的時候,營哨上的人會出來交接,那時候望樓上的人少,是個空檔。如果夜裡走,天亮之前必須找到藏身的地方,否則白天容易被發現。張四和劉三走了一趟,來回用了四天,路上歇了兩夜。如果以後要經常走這條線,還得在中間設一個歇腳點,不能每次都硬趕。
他又想到糧的問題。前哨點的糧是從山腳那邊運過來的,走的是山路,用馱子馱,一次能運幾百斤。如果往平原裡設點,糧道就要拉長,馱子走不了那麼遠,得用車。但車走山路不行,得從平原邊上繞。這就又需要一條能走車的路,而那條路必須避開後趙的營哨和巡邏隊。陸淮在圖上標出的那條虛線,只是人走的路,走車還不夠寬。要修路,就得有人,有工具,還得有時間。時間是最緊的,後趙的巡邏雖然固定,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突然加派兵力。
他翻了個身,面朝土牆。牆上有道裂縫,透進來一線月光,細細的,像一根白線。他想,這一步比之前每一步都遠,但也不是不能走。之前從山腳到前哨點,也是一步一步摸出來的。先派人探路,再設前哨,再往前移,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下一步。現在也是一樣,先把廢屋和渡口摸清楚,再決定怎麼設點。趙大哥從土嶺派的那兩個人,張四和劉三,都是可用的人。土嶺營寨裡還有幾個熟悉平原的,可以再派出去。前哨點的人也可以輪著去,每次去兩三個,回來把看到的東西對到圖上。這樣一點點把空隙裡的路摸熟,等到時機成熟,再動手設點。
他又想到李農說的那句話,夜裡走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帶路。這話不錯。夜裡走,看不見遠處,只能靠腳底和記憶。張四和劉三能走一趟,是因為他們以前在平原上打過獵,知道哪片林子密,哪條溝深。但這樣的人不多,土嶺營寨裡能找出三五個,前哨點裡更少。要經常走夜路,就得培養幾個專門帶路的人。這些人不能是臨時抽的,得固定下來,每次走都讓他們帶,走熟了,閉著眼也能摸過去。
他還想到渡口。渡口荒了,但石基還在,說明以前是通船的。如果以後要從水路運糧,渡口就能用上。但水路在後趙的控制之下,河岸上有營哨,巡邏隊也沿著河岸走。要用渡口,就得先把河岸上的營哨摸清楚,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換防,什麼時候巡邏,什麼時候空檔。這一點陸淮已經在圖上標了,但還不夠細。下次派人去,要專門摸河岸營哨的底,把換防的時辰、人數、裝備都記下來。
他把這些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大致有了譜。下一步就是派人再去探,把廢屋和渡口的情況摸得更細。他想著想著,睏意上來,便合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窗外水車還在轉,水聲均勻而平穩,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一直鋪到夜色深處。
第二天一早,韓昭起來之後,先到長案前看了一遍地圖。他用手指順著那條虛線從渡口劃到廢屋,又在廢屋周圍畫了一個圈,標明下次要去探的範圍。陸淮走過來,蹲在長案旁邊,看了一眼韓昭畫的圈,說:“廢屋周圍那片土坡,張四說坡上有幾棵老棗樹,樹底下能藏人。坡背面有一道乾溝,溝底是沙土,走起來沒聲音。”
韓昭點點頭,說:“下次派人去,重點摸三件事:廢屋能不能修,渡口能不能靠船,河岸營哨的換防時辰。三件事摸清了,再定設點的事。”
陸淮應了一聲,把韓昭的話記在冊子上。韓昭又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圖,然後站起來,走到門檻上,望著北面的方向。晨霧還沒散,遠處的山脊模模糊糊的,像一道淡墨。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長案前,把圖捲起來,用麻繩紮好,放回木箱裡。然後推開門,沿著水塘邊的小路往北走去,去看前哨點新送回來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