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土嶺營寨的常備隊往北面又探了一段。這次探路是韓昭親自安排的。他沒有讓趙姓漢子直接帶人闖進平原,而是反覆叮囑,只沿山腳外圍走,把土嶺以北幾里地的地形摸清楚就回來。趙姓漢子挑了十幾個熟悉山路、腳程快的弟兄,天不亮就出發,順著土嶺北坡那條半隱在灌木叢裡的便道往下走。早春的山風還帶著寒氣,吹在臉上像細針扎一樣,但一行人走得很快,腳步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出了土嶺北面的便道口,地勢忽然開闊起來。那是一片緩緩向北傾斜的坡地,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有些是野酸棗,有些是叫不出名字的雜木,枝幹被去冬的寒風抽得乾瘦,只在根部還藏著一點將發未發的綠意。坡面上散佈著碎石和乾裂的土塊,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趙姓漢子讓眾人散開一些,彼此保持能看見手勢的距離,沿著坡腰往北摸。
走了大約兩裡地,坡勢漸漸變緩,最後在坡腳處收住。坡腳下橫著一條幹涸的河溝,溝底不深,大約一人多高,溝壁上還留著往年水流沖刷的痕跡,一層一層的泥沙紋路像舊書頁一樣疊著。溝底沒有水,只有一些枯草和圓滑的卵石,偶爾能看見幾截被水衝下來的朽木。趙姓漢子蹲在溝沿上往北看,溝對面就是一片平坦的開闊地,再往遠處,平原便無邊無際地鋪展開去。後趙的營哨和平原上的巡邏路線都在那片平地上,白天能看見移動的黑點,偶爾有反光閃過,那是兵刃或盔甲在日頭下的亮斑。
趙姓漢子在坡頂停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北走,也沒有下到乾涸的河溝裡去。他蹲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把平原方向能看見的幾個營哨位置默默記在心裡,又讓身邊的人把河溝的走向和坡地的寬度大致估了一遍。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平原上特有的乾燥土腥氣,也帶著若有若無的號角聲。他聽了一會兒,沒有多停留,帶著人沿著來路退回了土嶺。
回到營寨時,天色已經過午。趙姓漢子沒有先回棚屋歇腳,直接去了軍校門口找韓昭。韓昭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見他回來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趙姓漢子把探路的情況一五一十報告了:坡地有多長、多寬,灌木疏密如何,乾涸河溝在坡腳哪個位置,溝底能不能走人,平原方向的營哨大致在哪個方位,巡邏隊出現的頻率和方向又是怎樣。韓昭聽得很仔細,偶爾追問一兩句,比如“坡頂能不能看到土嶺這邊的烽燧”“河溝往東往西各延伸到哪裡”,趙姓漢子都一一答了。
韓昭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把趙姓漢子說的地形簡略地畫了一遍:土嶺在北面收成一個緩坡,坡腳有一條東西向的乾溝,溝北是平原,平原上有後趙的營哨和巡邏線。他盯著這個簡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舊部棚屋找李農。
李農正蹲在門口用麻繩捆一捆乾柴,見他過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韓昭在他對面蹲下來,把緩坡和河溝的位置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說:“土嶺以北那片緩坡可以設一個前哨點。不用駐太多人,十來個就夠。前哨點管兩件事——盯住平原方向的動靜,給土嶺營寨留出預警的時間。”
李農把麻繩在柴捆上繞了最後一圈,用力勒緊,打了個結,才抬頭問:“前哨點離土嶺多遠?”
“從土嶺北面的便道口到那片緩坡大約兩裡地。如果在前哨點看到後趙的巡邏隊有異動,土嶺營寨能提前半個時辰收到訊號。”
李農點了點頭,又問:“訊號怎麼傳?靠人跑回來?”
韓昭說:“人跑回來太慢。坡頂可以豎一面旗,平時收著,遇到情況才展開。白天看旗,夜裡看火。旗杆旁邊擱幾捆訊號煙柴,點著之後煙柱能升到坡頂上方,從土嶺營寨那邊看得見。再配一面銅鑼,緊急時敲鑼,聲音能順著山腳傳過來。”
李農想了想,說:“十個人,每班十天,輪換著來。前哨點不用修營寨,搭個草棚就行,但柴火和糧食要備足。入春之後夜裡還冷,窩棚得能擋風。”
韓昭應了一聲,沿著水塘走回棚屋。水塘邊的柳樹還沒有發芽,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推門進去,在灶臺邊把前哨點的位置和人員配置記在冊子上。冊子是陸淮用舊賬本翻過來訂的,紙面粗糙,但墨跡吃得很牢。韓昭寫字很慢,一筆一畫,把“前哨點”三個字寫在最上面,下面分條列了人員、輪換、訊號、糧柴幾項。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添了一句:“前哨點不主動出擊,只觀察、預警、傳信。”
前哨點在入春之後搭建完成。趙姓漢子從土嶺營寨抽了十個人過去,都是手腳利落、眼神好的老兵。他們在緩坡頂上清了一片空地,砍了些碗口粗的雜木做柱子,搭了一間草棚。草棚不大,勉強能容十個人擠著睡,頂上蓋的是茅草和樹枝,四周圍了矮籬笆,籬笆上留著幾個瞭望孔。草棚旁邊豎了一根旗杆,旗杆是用一棵筆直的小松樹剝了皮做的,頂上掛著一面小旗,旗是韓昭讓谷地那邊的婦人用舊布縫的,平時卷著收在旗杆上,遇到情況才展開。旗杆旁邊擱著幾捆訊號煙柴,柴裡裹了半乾的艾草和松脂,點著之後煙柱又濃又直,能升到坡頂上方,從土嶺營寨那邊看得清清楚楚。草棚門口還掛著一面銅鑼,鑼面不大,但聲音清亮,順著山腳能傳出很遠。
前哨點運轉起來之後的第一個月,趙姓漢子每隔幾天就會收到從那邊傳回來的訊息。訊息有時是口信,有時是畫在樹皮上的簡圖,有時是幾根不同顏色的布條,代表不同數量的巡邏隊。內容大多是平原方向的巡邏隊換防時間、經過的兵卒人數、偶爾出現的車輛和牲口。趙姓漢子把這些訊息整理一下,送到谷地。韓昭讓陸淮在舊地圖上把平原方向的活動規律標了出來。陸淮用的是炭條和不同顏色的草汁,白天標位置,夜裡就著油燈核對。標了幾天之後,巡邏隊和營哨的分佈大致有了一個輪廓:平原上共有三處常設營哨,彼此相距十餘里,巡邏隊每天沿營哨之間的路線往返兩次,每次約二十人,有時有馬車隨行,車上蓋著布,看不出裝的是什麼。
入春之後的一個傍晚,韓昭上了土嶺。他沒有帶人,只一個人沿著便道慢慢走上去。坡上的灌木已經開始抽芽,嫩綠的葉尖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亮。他蹲在舊烽燧基座旁邊朝北面望了一會兒,遠處的平原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像一塊被風吹皺的舊銅。坡下的前哨點還亮著一盞燈,燈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一顆不動的星。他能看見草棚的輪廓和旗杆的影子,旗杆上的小旗收著,銅鑼掛在門口,隱約有一點金屬的反光。
他在基座旁邊蹲了很長時間。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平原上的氣息,也帶著前哨點那盞燈的光。他想起剛上山時,土嶺營寨只有幾十個人,棚屋漏風,糧食不夠吃,夜裡要派人輪流放哨。後來谷地那邊穩住了,舊部棚屋搭起來,水車轉起來,軍校也有了門檻可蹲。根據地一點一點往外推,從谷地到土嶺,從土嶺到前哨點,每一步都不遠,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下一步。他蹲在那裡,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沿著便道走回山腳。
軍校門口還亮著燈。陸淮正蹲在門口整理最新的活動規律圖,見他過來就把圖遞了一份。韓昭接過來看了一遍,圖上新標了幾處位置:一處是平原東側的營哨,一處是巡邏隊常走的岔路口,還有一處是前哨點北面的一小片窪地。他把這幾處在腦子裡對照了一下,又把圖還給他。陸淮問:“前哨點要不要再加人?”韓昭說:“先不用。十個人夠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讓他們把訊息傳準就行。”
他推門走進棚屋,在灶臺邊蹲下來,把當天的事記在冊子上。冊子已經寫了大半本,前面是谷地的事,中間是土嶺的事,後面是前哨點的事。他寫完之後合上冊子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土嶺方向的前哨點還亮著燈,燈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不閉的眼睛。
他蹲在門檻上,看著那盞燈,心裡把接下來的事又想了一遍。前哨點站穩之後,下一步是往東還是往西,是繼續摸平原的底,還是先把土嶺到谷地之間的路修一修,這些都要等開春之後再看。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根據地不能再只守著谷地那一片了。土嶺有了前哨點,就像伸出去的一隻手,能提前摸到危險,也能提前摸到機會。他把這個判斷記在心裡,沒有寫下來,只是蹲在那裡,聽著水車的聲音,看著遠處那盞一閃一閃的燈。
夜色漸漸濃了,核桃樹的影子從門檻上爬過來,把水塘完全蓋住。水車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前哨點的燈還亮著,燈光在坡頂上方浮著,像一顆釘在暮色裡的釘子。
韓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推門進了棚屋。門在身後合上,把夜色關在外面,但水車的聲音和那盞燈的光,還留在他的耳朵和眼睛裡。他躺下來,卻沒有立刻睡著,腦子裡還在想著前哨點的事——那十個人能不能守住,訊號能不能及時傳回來,後趙的巡邏隊會不會發現坡頂上的草棚。這些念頭像水車葉片一樣轉著,轉了很久才慢慢沉下去。窗外,土嶺方向的燈光還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像一隻不閉的眼睛,守著那條剛剛伸出去的、還很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