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炮打完那幾發之後,後趙的隊伍退回了營寨。夕陽把坡頂的碎石染成一片暗紅,弩炮的架子在暮色裡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隻伏在地上的巨獸的骨骼。
炮手們蹲在炮架旁邊啃著乾糧,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坡下。坡腳前面散落著幾具後趙士兵的屍體,沒人去收,幾隻烏鴉在低空盤旋,落下來又飛走,不敢停在人身上。弩炮的絞盤上還纏著半截斷掉的皮繩,是第二發時崩斷的,後來換了一根粗麻繩才把第三發打出去。炮架左前方的一塊石頭被後坐力震裂了,碎石濺到坡道邊上,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滾到了矮牆下面。矮牆後面的弩手輪流探頭看了一眼坡腳,又縮回去。
入夜之後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韓昭蹲在坡頂的炮架旁邊,把刀橫放在膝上,沒解甲。他把白天的三發弩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發打方陣前排,是為了逼他們往兩側散;第二發打左翼騎兵,是為了給第三營的側衝留出空當;第三發打方陣中央,是為了把已經擠成一團的隊伍徹底打散。三發炮彈,每一發都卡在方陣推進的節奏上,不能早,也不能晚。
炮手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原先在太原府做過鐵匠,後來被徵到軍中修器械,再後來不知怎麼就成了炮手。他蹲在炮架另一側,把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韓昭。韓昭接過來咬了一口,乾巴巴的,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
“明天他們還會來。”周鐵匠說。
韓昭嚼著乾糧沒接話,他把乾糧咽完,伸手從腰間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囊裡的水已經溫了,帶著皮子味。他把水囊遞給周鐵匠,周鐵匠接過去也喝了一口。
“明天他們來的時候,方陣會比今天更窄,更厚。”韓昭把刀從膝上拿下來放在腳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弩炮打了兩天,他們摸清了炮的位置。今天那兩發能打亂他們的隊形,是因為他們還沒摸準射角。明天他們會算著我們的射程往前推,炮一響就往兩側散,等炮停了再合攏。”
周鐵匠把水囊塞子按回去,放在炮架腿上。“那還打不打?”
“打。”韓昭說,“先打兩發壓住前鋒,第三發留著。”
“留著做什麼?”
“等他們擠到坡腳的時候再打。”
周鐵匠想了想,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炮架後面,把絞盤上的麻繩重新繞了一遍,又蹲下來檢查軸心。軸心上有一道新裂的細紋,他用手指甲颳了刮,刮下來一點鐵屑。他沒說話,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一根細鐵釘和一把小錘,把鐵釘楔進裂紋裡,敲了兩下。韓昭蹲在旁邊看著,沒問。鐵匠做鐵匠的事,炮手做炮手的事,將軍做將軍的事。
天亮之前,韓昭把趙姓漢子叫過來。趙姓漢子叫趙誠,是第三營的統領,原先在邊軍裡做過隊正,後來邊軍裁撤,被調到這裡。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走起路來步子很沉,像踩在泥裡。韓昭蹲在炮架旁邊,趙誠蹲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炮架的底座。
“第三營從矮牆後面撤出一半人,退到營寨南面的緩坡後面待命。”韓昭說,“矮牆正面只留弩手和少量步卒,盾車保持原位。”
趙誠蹲在炮架旁邊聽完,把手裡的一根草莖折成兩截,問了一句:“撤一半人做什麼?”
“留著衝鋒用。”韓昭蹲在炮架旁邊說,“弩炮打了兩天,他們摸清了炮的位置。今天如果他們再壓上來,炮手先打兩發壓住前鋒,然後從側面把他們逼到坡下來。等他們擠在坡腳的時候,第三營從坡後面衝出去,從側翼切進去打一波。”
趙誠把兩截草莖並排放在地上,又撿起一根長的橫在上面,擺成一個“幹”字的形狀。他盯著那個形狀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用腳把草莖踢散,點了點頭,帶人退到了坡後面。
後趙的隊伍是在午前重新出動的。這次他們沒有分兵,整支隊伍壓成一個密集的方陣,騎兵在兩側,步卒在中間,輜重車跟在最後面。方陣的寬度比前兩天窄了一些,但厚度增加了。從坡頂看下去,方陣像一塊灰色的鐵砧,在平原上緩緩移動。前排的步卒舉著長矛,矛尖朝前,密密麻麻的一片。兩側的騎兵壓著馬步,馬頭低垂,偶爾打一個響鼻。輜重車在後面壓陣,車上的糧袋和箭捆堆得比人還高。
韓昭蹲在坡頂的炮架旁邊看著那個方陣緩緩推進。方陣推進的速度比前兩天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前排的步卒腳下揚起的塵土被風往兩側吹,在方陣兩側形成兩道灰黃的煙帶。韓昭等他們進入射程之後讓炮手先打了兩發。
第一發落在方陣前排的步卒佇列中,砸開了一個缺口。圓石落地的時候彈了一下,又往前跳了兩步,帶倒了三個舉矛的步卒。缺口兩側的步卒往旁邊讓了半步,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來,缺口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被填平了。第二發打在方陣左側的騎兵佇列前面,濺起的碎石把前排的幾匹馬驚得往旁邊偏。騎兵勒住韁繩,把馬頭撥回來,隊形晃了一下又重新穩住。方陣的推進速度慢了一拍,但沒有散。
韓昭蹲在炮架旁邊沒有再讓炮手打第三發。他盯著方陣的前排,看著他們一步步壓到坡腳附近。方陣前排的步卒開始往上坡走,腳下的碎石往下滾,發出細碎的響聲。矮牆後面的弩手已經拉滿了弦,盾車後面的步卒把長矛架在車轅上。方陣壓到坡腳的時候,前排的步卒停了一下,等後面的隊伍跟上來,整個方陣在坡腳前面擠成了一個更緊的塊。
韓昭蹲在炮架旁邊,朝坡後面揮了一下手。
趙誠帶著第三營從坡後衝出來,沿著緩坡的側斜面切向方陣的左翼。第三營的長矛從側面壓上去的時候,左翼的騎兵正被方才那發弩炮攪得隊形不穩。前排的幾匹馬還在往旁邊偏,後面的騎兵往前擠,整條左翼線被壓成了一個弧形。第三營的長矛手貼著弧形內側往裡切,把左翼的騎兵往方陣中間逼。左翼的騎兵來不及轉向,馬匹擠在一起,嘶鳴聲和鐵甲碰撞聲響成一片。方陣的左側被壓出了一個缺口,中間的步卒往右靠,右側的騎兵又被盾車和矮牆擋住,整個方陣在坡腳前面擠成了一團。
韓昭蹲在坡頂看著那個擠成一團的方陣,站起來走到炮架旁邊,讓炮手把射角調低,對著方陣中間又打了一發。周鐵匠把絞盤轉了兩圈,炮臂往下壓了壓,對準方陣中央。圓石落下去的時候砸翻了幾個人,方陣的隊形開始往兩側散。趙誠的第三營從側翼繼續往裡壓,把散開的左翼逐段切斷。長矛手三人一組,一人擋,一人刺,一人補,把左翼的騎兵和步卒分割成小塊。後趙的中軍後面再次響起號聲,方陣開始整體後退。這次退得比前兩天都快,騎兵先撤,步卒跟著往後跑,輜重車被丟在了原地。一輛獨輪車翻在坡腳前面,車上的箭捆散了一地,幾支箭插在土裡,箭羽還在顫。
韓昭蹲在坡頂看完了整場,站起來沿著坡道走到坡腳。方陣退走之後坡腳前面留了一地散落的兵器和幾輛被丟下的獨輪車。他蹲在那些獨輪車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一支插在土裡的箭拔出來,看了看箭桿上的標記。箭桿上刻著一道橫紋,是後趙軍中的記號。他把箭插回土裡,站起來讓趙誠帶人把能用的東西收攏起來。
弩炮還架在坡頂上,周鐵匠正在檢查炮架和軸心。他把那根楔進去的鐵釘拔出來看了看,又敲回去。盾車正面厚板上又添了幾十個箭孔,有的箭孔裡還嵌著斷掉的箭桿。矮牆後面的弩手重新裝好了箭,把弩弦一根一根地檢查過。坡道上的碎石被踩得更碎了,有幾塊被踢到了矮牆下面。韓昭蹲在坡腳旁邊把這場仗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波打完,方陣退了,弩炮打了三發,鐵浮屠衝了一波。每一步都踩在預定的節拍上,沒有多打,也沒有少打。
他站起來沿著坡道走回營寨門口,在旗杆旁邊蹲下來。遠處後趙營寨的燈火已經滅了,灰黃色的線正在平原上往北移。那是後趙的隊伍在連夜撤退,方陣的殘部沿著來時的路往北走,隊伍拉得很長,從頭看不到尾。輜重車被丟在了坡腳,營寨裡的帳篷還立著,但人已經走空了。韓昭蹲在旗杆旁邊看著那條灰黃色的線慢慢往北移,移得很慢,像一條受傷的蛇在沙地上爬。
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橫放在膝上。刀鞘上有一道新的劃痕,是白天方陣退卻的時候,一個後趙的步卒從他身邊跑過,刀尖蹭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劃痕,指腹在鐵皮上蹭出一層薄鏽。風從北面吹過來,把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旗子是昨天掛上去的,藍底黑字,寫著一個“韓”字。風把旗角吹起來,又落下去,反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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