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頭取出來的第二天,那個傷兵醒了。
他醒得很安靜,不像前一晚那樣滿頭大汗地掙扎。孫濟蹲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眼皮慢慢掀開,目光先是散著,後來才一點點聚攏到屋頂的橫樑上。傷兵的嘴唇乾裂,嘴角還留著咬布條時磨出的紅痕,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額頭上那層燙人的熱度退了大半。孫濟伸手在他額角貼了貼,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沒說話,轉身去解傷口上的布條。
布條一層層揭開,底下縫線的地方沒有化膿,周圍的皮肉雖然還腫著,但顏色已經從暗紫轉回正常的紅。孫濟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傷口邊緣,傷兵只是皺了皺眉,沒有喊疼。他蹲在床邊,把布條重新換過,動作比前一天穩當了許多。換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盯著那幾針縫線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每一針的位置都記在心裡。
出了屋子,他在臺階上找到了韓昭。韓昭正蹲在臺階下面,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孫濟在他旁邊蹲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昨天那個人的傷口沒有發炎。”
韓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孫濟又說:“以前我在洛陽的時候,見過老大夫處理刀傷。他用煮過的水洗傷口,還說水要燒開過才行。我昨天用的水是井裡直接打上來的。如果以後再動這種手術,器械和手都應該先煮過,用的水也要燒開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該想到的事。韓昭點了點頭,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煮沸消毒的道理他清楚,但在沒有顯微鏡的時代,能從一個老大夫的隻言片語裡總結出這套辦法,已經不容易了。他蹲了一會兒,把樹枝丟在地上,站起來說:“醫學院以後動手術之前,所有器械和布料都用開水煮過再用。動刀的人也要先把雙手洗乾淨,用煮過的布擦乾。”
孫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回到屋子裡之後把器械重新收拾了一遍,又讓人從灶臺那邊提了一壺剛燒開的水過來。他把鉗子和刀浸進沸水裡,泡了一炷香的功夫,水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油光。韓昭蹲在門口看著他把水倒掉,重新換了一壺,然後將手術用的針線在沸水裡過了一遍才收起來。孫濟做這些事的時候很仔細,每一件器械都用布包好,按順序擺在木盤裡。他蹲在灶臺邊等水涼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起身去把裝布的箱子翻了一遍,挑出幾塊乾淨的粗布,單獨放在一邊,留著以後擦手用。
麻醉是另一個問題。
傷兵手術的時候疼得差點從床上翻下來,兩個人才按住。那場面孫濟記得很清楚,傷兵咬著的布條被血洇透了,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嘶喊。如果以後再有類似的手術,光靠咬布條和硬扛不是辦法。韓昭蹲在醫學院門口想了一整個下午,想起本草書裡提到過一種叫曼陀羅的植物,有鎮痛和麻痺的效果。他讓孫濟翻了翻那幾卷舊醫書,果然在其中的一頁上找到了關於曼陀羅的記載——花和葉可以入藥,有麻醉止痛的效用,但用量要小心,多了會讓人失去知覺甚至送命。
孫濟蹲在桌子旁邊看完了那段記載,合上書站起來說:“曼陀羅我知道。以前跟著老大夫採藥的時候見過,在山坡向陽的地方長著,開白花。但如果用多少量沒有準數,太危險了。”
韓昭蹲在對面說:“先找一個人試。從極少量的開始,觀察反應之後再加。如果效果不夠再加,但不能一次用太多。”
孫濟沒有立刻答應。他站在桌邊想了一會兒,把書重新翻開,又看了一遍那段記載,然後合上書說:“我去採。”
第二天他帶著幾個人沿著山坡去找曼陀羅。花期的曼陀羅在向陽坡地上很好辨認,白花喇叭狀,葉子寬大,有一股淡淡的怪味。孫濟走在前面,手裡捏著一根木棍撥開草叢,時不時蹲下來看看根莖的走向。他採了一小把回來,攤在簸箕裡曬乾,又用石臼磨成細粉,收在一隻小陶罐裡。磨粉的時候他特意用布矇住口鼻,怕粉末吸進去。陶罐放在架子最高一層,外面還貼了一張紙條,寫著“慎用”兩個字。
又過了幾天,醫學院來了一個手指被砸斷了的傷兵。傷兵是採石場那邊送來的,左手食指被石頭砸得只剩一層皮連著,骨頭碎成了幾截。孫濟檢查了傷口之後,讓人把陶罐取下來。他把曼陀羅粉兌了水,攪勻了端到傷兵面前。傷兵看著那碗渾水,猶豫了一下,孫濟蹲下來對他說:“喝了會不那麼疼。你信我。”
傷兵咬了咬牙,仰頭喝了下去。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傷兵的反應開始變慢,眼皮耷拉著,問他話也只是含混地應著。孫濟叫他抬右手,他抬了左手;叫他數數,他數到三就停了。孫濟趁機把碎骨取了出來,清理了創面,用夾板固定了手指。整個過程傷兵沒有像上次那樣劇烈掙扎,只是偶爾哼一聲,眉頭皺一皺,隨即又鬆開了。孫濟做完手術之後沒有離開,蹲在傷兵旁邊觀察了一整夜。他每隔一會兒就伸手探探傷兵的脈,又伏下身聽他的呼吸。天快亮的時候傷兵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渴”,孫濟才站起來,把藥量記在了冊子上。
第二天孫濟蹲在醫學院門口對韓昭說:“曼陀羅粉兌水,一錢半能讓一個人安靜小半個時辰。多了就會昏過去,醒來的時間也會拖長。如果用這種藥,旁邊必須有人一直守著,看他的脈和呼吸。如果脈太弱了就要停下來。”
韓昭蹲在對面把用藥量記在冊子上。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說:“以後用曼陀羅,必須兩個人守著。一個動刀,一個看脈。”
孫濟點了點頭。
消毒和麻醉都有了初步的規程,醫學院的手術檯從此就不再是一張光板床了。動刀之前先煮器械、洗手、燒水,動刀的時候用藥控制疼痛,動完刀之後觀察脈息。韓昭把這些規程寫在木板上,釘在醫學院門口的牆上。木板上的字是用墨寫的,外面刷了一層桐油,下雨也不怕淋。孫濟每天開課前都會看一遍那塊木板,然後帶著來上課的人把規程複述一遍。那些來上課的人有的是谷地裡的年輕人,有的是傷好了之後留下來幫忙的兵,識字的不多,孫濟就一句一句念給他們聽,唸完了再讓他們自己複述一遍。有人記不住,他就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圖,把“煮器械”“洗手”“看脈”幾件事畫成簡單的符號,畫完了再講一遍。
入秋之後,醫學院已經能處理大部分常見的刀箭傷和骨折了。孫濟帶著幾個人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靠牆搭了一排木架,上面分層擺著藥材和器械。窗戶上糊了新的麻紙,透進來的光比從前亮堂了些。屋子中間的長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布上擺著幾隻陶碗和木盤,是平時練習用的。牆角支了一口小灶,灶上坐著一隻鐵鍋,鍋裡總是溫著水,隨時可以燒開。孫濟還在門後掛了一排布條,每條布條上都寫著字,有的是藥材名,有的是規程裡的條目,進門出門都能看見。
韓昭有時候路過醫學院門口,聽見裡面孫濟在教人辨認草藥的聲線,或者器械在沸水裡輕輕碰撞的聲響,就會在門口蹲一會兒,聽完了再走。他蹲在醫學院門口的時候想到一件事——這些方法原本寫在舊醫書上,洛陽太學裡有人學過,但一路南逃的時候沒人顧得上帶這些。那些書有的散在路上了,有的被雨水泡爛了,有的被不識字的兵卒拿去引了火。孫濟把零散的經驗重新收拾起來,加上他自己從書裡看到的東西,把它們變成了一套可以傳授的規程。谷地裡的傷兵從此不必再靠草灰和樹皮硬撐了。
有一天傍晚,韓昭蹲在醫學院門口看孫濟給人換藥。換完藥之後孫濟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說:“我想再找幾個人教。不能只我一個人會。”
韓昭說:“你挑人,挑好了就教。”
孫濟說:“我挑了兩個。一個是從前在藥鋪裡當過學徒的,認得一些字;另一個是傷好了留下來的兵,手穩,膽子也大。兩個人都不怕血。”
韓昭點了點頭。
孫濟又說:“器械不夠。鉗子只有一把,刀也只有兩把。如果同時來兩個傷兵,就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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