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谷地外圍的活動明顯多了起來。巡邏隊和斥候帶回來的傷號比之前頻繁,幾乎每隔幾天就能看到有人被攙著、抬著從北面或東面的小路回來。孫濟的醫學院雖然在谷地中央,能處理大部分傷情,但從前線到谷地的路有時候要走大半天。輕傷還能撐,重傷就難說了——失血過多或者傷勢嚴重的兵卒,常常在半路上就撐不住。有些人抬到醫學院門口時已經沒了氣息,有些人雖然還有一口氣,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連話都說不出來。
韓昭蹲在醫學院門口看孫濟處理一個從北面哨位抬回來的巡邏兵時,注意到這人從受傷到被抬進醫學院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時辰。傷口用草草包著的布條纏著,血滲了整整一路,抬人的兩個兵卒肩上和手上都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傷者半昏迷著,眼皮偶爾掀一下,又無力地合上。孫濟蹲在地上剪開布條,傷口露出來的時候,韓昭看見周圍幾個幫忙的人都別過了臉。孫濟沒抬頭,只是低聲說:“清水。”有人遞過來一瓢水,他慢慢地衝洗傷口,傷者疼得哼了一聲,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
韓昭蹲在門口看完了整個處理過程。孫濟清創、止血、縫合,動作穩而快,但傷者失血太多,中間有兩次差點沒緩過來。孫濟讓人灌了點鹽水,又拿針紮了虎口和腳底,人才慢慢有了點反應。等傷口包好,天已經暗了。孫濟站起來的時候腰響了一聲,他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洗手。水缸裡的水被染成淡紅色,孫濟把手泡在裡面,搓了好一會兒,指甲縫裡還是留著洗不掉的血色。
韓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水塘邊的路是他每天走慣了的,閉著眼也能摸回去。他在灶臺邊坐下來,灶膛裡還有一點餘燼,他拿火鉗撥了撥,添了兩根柴,看著火苗慢慢起來。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線到谷地之間的這段路,如果能縮短,很多傷號就能保住。但谷地不可能搬,哨位也不能撤,唯一的辦法是讓急救在前線就開始,不等抬回谷地再處理。傷者從受傷到被抬回來,中間少說一兩個時辰,多則三四個時辰,這段時間如果什麼都不做,光靠布條草草纏著,血就一直流,人就一直虛。等到了醫學院,再好的醫術也補不迴路上丟掉的元氣。
他把這個想法跟孫濟說了。兩個人蹲在醫學院門口商量了一下午。孫濟一開始沒說話,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才慢慢開口:“你說的對。路上那段時間是空的。要是有人在受傷的當場就能止血、包紮,哪怕只是把血止住,抬回來的人就能多活幾個。”他頓了頓,又說:“但急救不是隨便誰都能做。止血按不對位置,按了也沒用;清創不乾淨,外面長好了裡面還在爛;骨折固定不好,抬的路上反而添新傷。”
韓昭說:“那就教。在百人隊和斥候隊裡各挑幾個人,由你教基本的急救方法。教的內容包括止血、清創、包紮、固定骨折、識別幾種常見外傷藥。這些人不脫離原來的佇列,平時照常巡邏值守,遇到有人受傷的時候就就地處理,處理完了再送回來。”
孫濟想了想,點頭:“行。但我得先把要教的東西理一理。不能太複雜,複雜了記不住;也不能太簡單,簡單了不管用。得讓他們背熟幾條口訣,手上還得有東西。”他當天晚上就蹲在醫學院的油燈下寫,寫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拿給韓昭看。紙上列了幾條:止血先找動脈,按在骨頭邊上;布條纏緊不纏死,鬆了流血緊了爛肉;清創先用清水衝,沙土碎屑衝乾淨,疼也得衝;骨折兩邊墊木片,纏完摸指尖,溫的和跳的才算好。韓昭看了說:“就這幾條,背熟就行。”
孫濟又給每個人準備了一個小布包,裡面裝了一小卷乾淨的布條、一小包止血藥粉和一小段用來固定骨折的硬木片。布包不大,系在腰上不礙事,巡邏的時候帶著,不佔地方。第一批來學急救的是斥候隊和百人隊的幾個什長,一共十個人。孫濟每天傍晚在醫學院門口的空地上教他們,先做一遍示範,然後讓每個人在彼此身上練習。
止血手法練得最多。孫濟先在自己身上比劃,按著大腿根內側的動脈,說:“按這裡,按到骨頭邊上,手指頭能感覺到跳,就對了。按不對位置,血止不住,人還是白流。”然後讓十個人兩兩一組,一個躺著一個按,按完了換過來。有人按得太輕,孫濟蹲下去拿手指一探,說:“沒按到,重來。”有人按得太重,被按的人疼得直咧嘴,孫濟又說:“你按的是肉,不是血管,往邊上挪一點。”按完了還要練纏布條,鬆緊最講究。孫濟拿一段布條纏在自己胳膊上,纏完了把手指伸進去試,說:“能塞進一個指頭,不鬆不緊,正好。塞不進去,太緊,時間長了手指頭會麻;塞得進兩個指頭,太鬆,血止不住。”有人纏得太緊,被纏的人過了一會兒說手指發麻,孫濟讓他解開重來:“發麻就是太緊,血過不去,肉會爛。”
清創練的是用清水沖洗傷口,把裡面的沙土和碎屑衝出來。這一步看起來簡單,但很多人下不了手,因為傷口在水衝的時候會疼,人本能地會縮手。孫濟拿一塊木頭在上面劃了幾道口子,撒上沙土,讓人拿水衝。有人說:“這是木頭,不是人。”孫濟說:“你就當是人。衝的時候手要穩,水要慢,不能一下子倒上去,得一點一點衝,把沙土衝出來為止。”後來有人手破了,孫濟就讓他自己衝。那人疼得直吸冷氣,手縮了一下,孫濟蹲在旁邊一遍一遍地說:“疼也得衝。不衝乾淨,外面長好了裡面還在爛。你現在疼一下,比以後爛到骨頭裡再疼好得多。”那人咬著牙衝完了,孫濟看了看傷口,說:“行,乾淨了。”
固定骨折的練習是拿一根硬木片和一卷布條,把斷了的骨頭兩邊固定住。孫濟先拿一根樹枝折成兩段,比作斷骨,然後教他們把木片墊在骨折處兩側,用布條纏緊但不能纏得太死。纏完之後要能摸到手指尖的溫度和脈動才算合格。有人纏完了,孫濟拿手一摸指尖,說:“涼的,沒脈,太緊了,解開重來。”有人纏完了,孫濟一摸,說:“脈是有,但木片墊偏了,骨頭兩邊沒固定住,抬的路上還會動。”練了幾天之後,大部分人已經能在半盞茶的功夫內完成基本的包紮和固定。孫濟又教他們認幾種常見的外傷藥:止血藥粉撒在傷口上能收口,消腫的草藥嚼碎了敷在淤青處,消炎的煎水洗傷口。十個人每人拿一個小布包,把該帶的東西都裝進去,孫濟說:“這包就是你們的命。人在包在,包丟了,人可能就沒了。”
入冬之前,北面哨位有一次小規模接觸,一個巡邏兵大腿中了一箭。箭是土製的,箭頭不深,但紮在肉裡,血順著褲腿往下流。放在以前,這個人要被人抬著走大半天的路才能回到谷地,到了之後失血可能已經太多了。但這次隊裡有個學過急救的什長,當場把箭桿剪短、傷口壓住止血、用布條纏緊,然後才讓人抬著他往回走。剪箭桿的時候,傷者疼得叫了一聲,什長說:“忍一忍,剪短了才好抬。不剪,路上碰著箭桿,傷口更大。”壓止血的時候,什長按著大腿根內側的動脈,按了好一會兒,等血慢慢止住了,才拿布條纏上。纏完了,他摸了摸傷者的腳趾尖,溫的,有脈,才讓人抬起來。抬到醫學院的時候,人還清醒著,傷口也沒有繼續大量出血。孫濟給他取箭頭、清創、縫合,做完之後蹲在床邊觀察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已經能喝粥了。
韓昭蹲在醫學院門口聽孫濟說完了整個過程。孫濟說:“這個什長學得不錯。按的位置對,纏的鬆緊也合適。要是沒他,這個人抬到半路血就流得差不多了。”韓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把戰地急救的規程和第一批學過急救的人的名單記在冊子上。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把每個人的名字、所在的隊、學的日期都寫清楚。這些人分佈在百人隊、斥候隊和各哨位上,以後再有傷號,就地處理的機會比之前多了很多。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醫學院的視窗亮著燈,裡面有人在整理新到的草藥。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那些細碎的聲響——水聲、風聲、遠處巡邏隊換崗的腳步聲,還有醫學院裡孫濟低聲交代事情的聲音。他想起那個大腿中箭的巡邏兵,想起什長按著動脈的手,想起孫濟蹲在床邊觀察了一夜的樣子,又想起第一批來學急救的十個人蹲在空地上練習包紮的情景。這些事情都不大,但一件一件連起來,路就短了,人就多活幾個。他又想起孫濟寫在紙上的那幾條口訣,簡單得幾乎粗糙,可正是這幾句粗糙的話,讓一個什長在箭傷面前沒有慌手慌腳,讓一個巡邏兵沒有死在半路上。
他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灶膛裡的餘燼還亮著一點暗紅的光,映在屋頂的茅草上,像一顆很小的、很安靜的眼睛。他閉上眼睛,聽見水車還在轉,聲音均勻而平穩,彷彿永遠也不會停。明天還要把第二批來學急救的名單定下來,斥候隊那邊還有幾個人沒輪上,百人隊也要再補兩個。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水車的葉片一樣,轉過去,又轉過來,把水一點一點帶起來,送到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