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院開課之後的第三週,孫濟來找了韓昭。
他蹲在醫學院門口,背靠著那截用黃土夯實的矮牆,膝蓋幾乎抵著下巴,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情。韓昭從工棚那邊走過來的時候,孫濟沒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落回到自己腳邊那一片被踩得發亮的泥地上。醫學院的門敞著,裡面傳來翻動書頁和低聲說話的聲音,幾個學徒正在整理從洛陽帶來的那幾卷醫書。風從水塘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溼氣和草葉的味道。
“有個傷兵。”孫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從北面逃過來的,腿上中了一箭。箭桿拔出來了,箭頭還在肉裡。”
韓昭在他對面蹲下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被午後的日頭壓得很短。孫濟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韓昭,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傷口已經發炎了,周圍的皮肉開始發黑。我昨天給他用了外傷藥,不管用。箭頭在裡面,藥力到不了深處。如果不動手術把箭頭取出來,這條腿保不住,人也可能撐不過幾天。”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以前跟洛陽那位老大夫見過類似的情況,看他做過。但我自己沒有動過手。”
韓昭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越過孫濟的肩膀,落在醫學院門口那棵剛栽不久的核桃樹上。樹還小,枝葉稀稀疏疏的,但已經扎住了根。他想起醫學院剛開課的時候,孫濟站在那間借來的屋子裡,對著一群半大孩子講人體經絡,講得磕磕絆絆,遠不如他後來在田埂上跟人說話時那麼順暢。可是這三週下來,那些孩子已經能認出幾味常見的草藥,知道傷口要先用清水沖洗,知道發燒的人要多喂水。有些東西在慢慢紮下根去。
“需要什麼東西?”韓昭問。
孫濟這才抬起頭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韓昭很少見到的神情——不是猶豫,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把什麼事情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之後的沉定。“刀、鉗、線、藥。”他說,一個一個數出來,“刀要小的,能切進皮肉。鉗要細長,能夾住箭頭。線要乾淨,縫合傷口用。藥要止血消腫的,外傷藥我有。”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還需要一個人按住傷兵,不能讓他動。”
韓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伸手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對孫濟說:“你進去準備。東西我來找。”
他先去了工棚。陸淮正帶著幾個人在修一架水車的齒輪,滿地都是木屑和鐵片。韓昭把情況說了,陸淮沒有多問,轉身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副修表用的小刀和一把細尖的鑷子。那鑷子是陸淮自己打磨的,原本用來夾那些比米粒還小的零件,尖端又細又韌。他用布把兩樣東西擦了擦,遞給韓昭,只說了一句:“鑷子尖脆,別使蠻勁。”
韓昭點點頭,又去了吳裁縫那邊。吳裁縫正在院子裡晾新染的布,聽說要麻線和燒酒,轉身進屋拿了一卷新搓的麻線和一小罐燒酒出來。麻線是剛搓的,還帶著麻纖維特有的澀感,乾淨,結實。燒酒是去年冬天釀的,度數高,吳裁縫平時捨不得用,只在裁一些精細料子之前用來淨手。他把罐子遞給韓昭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有問要做什麼,只是說:“線用之前再搓一遍,把毛刺搓掉。”
韓昭把東西送到醫學院門口的時候,孫濟已經在屋子裡了。他把那間最大的屋子收拾了出來,靠窗的地方擺了一張矮榻,旁邊放著一隻陶碗、一盆清水和幾塊乾淨的布。孫濟正蹲在門檻旁邊的一塊磨石跟前,把鑷子的尖端磨得更細。磨石上沾著水,他磨一會兒就用手蘸一點水灑上去,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活計。磨完之後他又用小刀試了試刃口,把刀在指腹上輕輕颳了一下,覺得不夠利,又換了個角度重新磨。
他看見韓昭蹲在門口,說了一句:“得有人按住他。”
“我來按。”韓昭蹲在門檻上說。他把麻線和燒酒放在門邊的矮凳上,沒有進去。
傷兵是午後被兩個人用門板抬過來的。那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睜半閉著,瞳孔有些散。他的左腿用一塊髒布裹著,布上滲出來的膿水已經發黑,散發出一股甜膩而刺鼻的氣味。抬他來的兩個人把他放在矮榻上之後就退到了屋外,其中一個蹲在牆根底下,半天沒有動。
孫濟先讓傷兵喝了一碗草藥煮的水。那藥是他提前熬好的,裡面有柴胡和幾味清熱解毒的草藥,放涼到不燙嘴的溫度。傷兵吞嚥的時候喉嚨動得很吃力,但還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然後孫濟把一小塊乾布疊了幾層,塞進他嘴裡讓他咬著。他蹲下來,在傷腿周圍用燒酒擦了一遍。燒酒碰到發黑的皮肉時,傷兵的身體猛地抽了一下,嘴裡的布被咬得咯吱響。
孫濟沒有急著下刀。他蹲在那裡,用手指按了按傷口周圍發黑的地方,從外圈慢慢按到中心,像是在摸清楚皮肉下面箭頭的位置。按完之後他抬頭看了韓昭一眼。韓昭點了點頭。
孫濟把刀在燒酒裡浸過之後,沿著傷口邊緣切開了一道小口。刀鋒切進去的時候,傷兵悶哼了一聲,身體猛地繃緊,那條好腿差點從矮榻上彈起來。韓昭用兩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和那條好腿,整個人幾乎壓了上去。他能感覺到傷兵身上的熱度和顫抖,還有那股從傷口裡散發出來的、混著藥味和腐肉味的臭氣。孫濟沒有停手。切開皮肉之後,他用鑷子伸進去探了探,很快碰到了硬的東西。那東西在皮肉深處,被髮炎腫脹的組織裹著,鑷子夾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孫濟調整了一下鑷子的角度,又往裡探了一點,這一次夾住了。他慢慢往外拔,拔得很慢,像是在拔一棵紮了深根的草。箭頭出來的時候帶了一股暗色的血水,順著切口淌下來,滴在矮榻邊上的陶碗裡。
那箭頭不大,是鐵製的,三稜形狀,上面還帶著鏽和乾涸的血塊。孫濟把那塊箭頭扔進陶碗裡,然後用清水沖洗了傷口內部。水灌進去的時候,傷兵又悶哼了一聲,但聲音比方才弱了一些。孫濟撒上止血藥,最後用麻線把切口縫了起來。他縫得很慢,每一針都要先比一下位置,再穿過去,再打結。麻線穿過皮肉的時候發出一種很輕的、澀澀的聲響。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孫濟縫完最後一針之後把線打了個結剪斷,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傷兵嘴裡的布已經咬得變了形,但人還醒著,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一些。孫濟又給他餵了一次藥水,然後站起來蹲到屋子外面的臺階上,半天沒說話。
韓昭跟著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蹲在臺階上沉默了一會兒。暮色還沒有完全落下來,但已經在牆角處積了一層薄薄的暗影。水塘那邊傳來水車轉動的聲音,均勻而平穩。醫學院的視窗還亮著燈,光照到門口那棵小核桃樹上,把葉子映成半透明的綠色。
孫濟先開口:“箭頭如果再深一些,就夠不著了。如果傷到骨頭,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他說話的時候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沾著血水和藥漬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但抖得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韓昭蹲在旁邊沒有說話。他想起孫濟剛來的時候,在田埂上跟人說話都會臉紅,講起醫理來磕磕絆絆,遠沒有現在這樣篤定。可是這三週裡,他看見孫濟一天天蹲在醫學院那間屋子裡,對著那幾個學徒一遍一遍地講,一遍一遍地示範。有時候講錯了,他就停下來,翻書,再講一遍。那些學徒沒有笑話他,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有些東西在慢慢長出來,像那棵核桃樹一樣,不聲不響,但已經扎住了根。
醫學院的第一臺外科手術做完了,過程不完美——孫濟的手在抖,切口不夠平整,縫線也有些歪——但人保住了。
韓昭蹲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把手術的經過簡要記在冊子上。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傷兵,左腿,箭頭取出,縫合,人醒著。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醫學院的視窗還亮著燈。孫濟正在裡面收拾器械。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裡面傳來的細碎聲響——金屬碰著陶碗的聲音,水潑在地上的聲音,腳步輕輕挪動的聲音。那些聲音很輕,很碎,但在這片剛剛開始生長的土地上,它們已經有了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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