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網路鋪開之後,谷地裡的傷員多了起來。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幾個,後來便成了每日都有的常事。一部分是附近零散流民帶來的舊傷,他們在山外輾轉了太久,有的傷口已經潰爛發臭,蠅蟲繞著飛,人還沒抬進醫棚,氣味先到了。抬進來的人往往已經燒得神志不清,嘴裡翻來覆去唸著同一個名字,或是某處的地名,問也問不出什麼。一部分是巡邏隊和外哨在遭遇小規模衝突之後帶回來的刀箭傷,不及時處理就會化膿潰爛,嚴重的時候幾天之內就能要人命。刀傷還好些,創面齊整,箭傷就麻煩,箭頭帶倒鉤,拔出來的時候連著一小塊肉,血湧得止不住,旁邊的人按都按不住。
吳裁縫和幾個婦人平時能處理些簡單的擦傷和包紮,但遇到深度傷口或者骨折就束手無策,只能拿些草灰糊上去,再用破布纏緊,算是盡了人事。有時候纏完了,血還在往外滲,把布條洇透了一層又一層,她們就再纏一層,嘴裡說著“沒事沒事”,可臉上的神色騙不了人。
韓昭蹲在醫棚門口看一個被抬回來的巡邏兵處理傷口的時候,發現他們用的是草灰和樹皮糊在傷口上,止血效果一般,感染的風險很大。那個巡邏兵年紀不大,嘴唇已經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膝蓋上那道口子翻著肉,草灰混著血水凝成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吳裁縫蹲在旁邊,手裡的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唸叨著“忍忍就好,忍忍就好”,可她自己也知道這話沒什麼底氣。那個巡邏兵咬著牙沒吭聲,但韓昭看見他擱在地上的那隻手一直在抖,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韓昭在棚屋裡蹲了一下午,把從軍醫那邊繳來的舊醫書和幾卷從洛陽太學帶出來的殘卷翻了翻。書頁泛黃,邊角被蟲蛀了不少,有些字跡已經模糊得認不清了,但還能看出一些基本的方法——清創、縫合、敷藥、固定骨折。他越翻越覺得,這些法子其實並不算高深,谷地裡有些人會,比如吳裁縫知道哪種草灰能止血,比如那兩個當過看護的老兵知道怎麼把脫臼的胳膊接回去,但都是零散的經驗,各人守著各人的一套,不成體系。一個人會了,別人不會;這一回碰上了能處理,下一回換個人就抓瞎。他需要把這些人組織起來,跟學堂一樣定期教課,把零散的經驗變成可以傳授的東西。有了定規,有了教法,一個人會了就能教十個人,十個人會了就能教一百個人。谷地三千多口人,總不能每回有人受傷都靠碰運氣。
他把這個想法跟謝端說了。謝端蹲在學堂門口想了一會兒,手裡的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又抹平了。學堂裡傳來孩子們唸書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混著窗外水車的吱呀聲。謝端說:“太學裡有一個同窗以前學過幾年醫,後來跟著流民一路南下來到這裡。他叫孫濟,目前在糧棚幫忙搬東西,但以前在洛陽的時候跟著一位老大夫抄過不少方子。那個人性子沉,不愛說話,但手穩,心也細。有一回糧棚裡有人被麻繩磨破了手,別人都沒在意,他自己找了塊布給人包上了,包得利利落落的。”
韓昭讓陸淮把孫濟找到了學堂旁邊那間大屋子裡。那間屋子原本是堆雜物的,前幾天剛騰出來,牆角還堆著幾捆沒來得及搬走的麻繩,地上散著些碎草屑。孫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高,面容清淡,手指細長,一看就是幹過精細活的人。他站在屋子當中,有些侷促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韓昭,沒有先開口。
韓昭蹲在屋子角落裡,把成立醫學院的想法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想,有時候停下來比劃兩下,儘量把意思說清楚。孫濟聽著,起初只是站著,後來也蹲了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地面。等韓昭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只會些皮毛。洛陽太學裡那位老大夫教過我一年的本草和診脈,後來兵亂散了,沒學全。方子抄了幾卷,但有些藥材這裡找不到,有些用法我也沒親眼見過。”
“不要求全。”韓昭蹲在對面說,“先把基礎的東西整理出來——常見傷口的處理、骨折的固定、幾種草藥的辨認和用法。然後把會這些的人集中起來,互相教,也教給其他人。谷地現在三千多口人,生病受傷的事每天都在發生。有了固定的教課,能讓更多的人學會基本的處理辦法。一個人學會了,就能顧上身邊幾個人;十個人學會了,就能顧上一片。”
孫濟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當天下午就搬進了學堂旁邊那間屋子,把箱子裡的幾卷舊醫書和抄本在桌上攤開,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些書卷有的邊角捲曲,有的被水浸過,字跡洇開了一片。他一頁一頁地翻,遇到能認出來的就抄在糙紙上,遇到認不出的就擱在一邊,等以後再想辦法。韓昭讓陸淮從庫房裡勻出幾張糙紙和一塊木板,給孫濟做教案用。木板是工坊那邊新刨出來的,表面還算平整,孫濟拿炭條在上面寫字,寫了擦,擦了寫,幾天下來木板已經黑了一片。
醫學院開課的第一天來了七八個人,大多是原來在醫棚幫忙的婦人,還有兩個以前在軍營裡當過看護的老兵。婦人們擠在屋子一邊,老兵蹲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誰也不先開口。孫濟站在屋子中間,用一根樹枝在地面上畫了人體的大致輪廓,標出了幾個容易受傷的位置。他畫得不算好,胳膊和腿的比例有些失調,但位置標得準,一看就知道是練過的。他先講了止血的基本手法,然後讓人輪流在自己身上試按動脈的位置。一個上午下來,來上課的人已經能準確找到手腕和肘彎處的動脈位置了。有個婦人按著自己的手腕,忽然說:“原來跳得這麼明顯,以前都不知道。”旁邊幾個人都笑了,屋裡的氣氛鬆快了些。
接下來的幾天裡,孫濟帶著他們辨認了幾種常見的草藥——艾草、蒲公英、馬齒莧。這些草藥在谷地周圍的山坡上都能採到,以前也有人用,但沒人知道具體怎麼用、用多少。艾草曬乾了可以燻,也可以搗碎了敷;蒲公英止血消腫,但只能用在淺口子上;馬齒莧清熱解毒,夏天用得最多。孫濟把每種草藥的用法和用量分別寫在木板上,讓人抄了一遍帶回去記。有個婦人抄完之後問:“要是記不住怎麼辦?”孫濟說:“記不住就多抄幾遍,再記不住就來問我。這些不難,難的是碰上真傷的時候手不抖。”
有一天傍晚韓昭蹲在醫學院門口看孫濟給一個巡邏兵處理傷口。那人膝蓋上有一道深口子,是巡山的時候被石頭劃的,口子邊緣不齊,裡面嵌著細碎的沙土。孫濟先拿清水衝了創面,水是從水塘裡挑來的,燒開放涼,裝在陶罐裡備用。他衝得很慢,一邊衝一邊用乾淨的布角輕輕擦,把沙土一點一點帶出來。然後他把搗碎的蒲公英敷在上面,再用乾淨的布條纏好。他做完之後站起來跟旁邊幾個看的人說了一句:“蒲公英止血消腫,但只能用在淺口子上。深口子要先清創,把裡面的髒東西洗出來再敷藥,否則外面長好了裡面還在化膿。化膿了再治就難了,輕則爛肉,重則要命。”
旁邊一個老兵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包紮好的傷口,點了點頭說:“以前在營裡,軍醫也是這麼弄的。但軍醫忙不過來,小傷小口都是自己糊弄。”孫濟說:“所以要讓更多的人學會。一個人學會了,就能少幾個人爛肉。”
韓昭蹲在門口聽完了他說的每一句話,然後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醫學院的進展記在冊子上。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鍋底還剩半鍋涼水,他舀了一瓢喝了兩口,然後翻開冊子。冊子是糙紙訂的,已經用了大半本,前面記著學堂的課程、工坊的進度、暗線的佈置、通訊網的點位。他在新的一頁上寫:醫學院開課三日,來者八人,已學止血、辨藥、清創。孫濟主講,明日教骨折固定。他把冊子合上,放在灶臺邊,又想了想,重新翻開,在後面補了一句:草藥需多采,艾草、蒲公英、馬齒莧,谷地周圍山坡均有,安排人定期採曬。寫完他又添了一行:醫棚需備清水陶罐,燒開放涼,專供清創用。
他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遠處醫棚的方向有人點起了燈,燈光從棚布的縫隙裡漏出來,細細的一道,落在水面上晃了晃。醫學院的視窗還亮著燈,有人正在裡面抄寫白天課上的內容,沙沙的聲音隔著水塘傳過來,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覺得那聲音比水車還穩當。
他想起白天孫濟說的那句話——“一個人學會了,就能少幾個人爛肉。”這話糙,但理不糙。谷地現在有了學堂教認字和算數,有了醫學院教基本的傷科和草藥,有了工坊做器械,有了暗線和通訊網連線外面。這些體系各自運轉著,互不干擾,但又在同一個谷地裡共享著同一片水塘、同一塊地、同一口水井。學堂裡認了字的孩子,將來能看懂醫書;工坊裡打出來的鐵器,能做成醫用的鉗子和剪子;通訊網鋪到的地方,傷員就能更快地送回來。這些事情分開看都是小事,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網。網眼密了,漏下去的人就少了。
他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棚屋的頂棚有幾處漏風,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水塘的溼氣和遠處山坡上艾草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聽著外面水車的聲音,慢慢睡著了。醫學院的燈還亮著,抄寫的人還沒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