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錚在會館大廳裡等他們。
桌上攤著一張舊海圖，邊角磨毛了，圖上的墨線暈開了幾處。趙錚用木棍在圖上來回比劃——舊港、南港、帕拉灣，三個點用炭條連成一條線。他的左臂擱在桌沿上，右手指著圖，說話的時候木棍點在舊港的位置上，一下一下的。
“舊港是陸路南端。西洋人如果攻舊港，我守不住太久。”趙錚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實。“舊港的寨牆是石頭壘的，經不起炮。碼頭沒有炮臺，海面攔不住船。我手裡的人，加上吳小旗從三門帶來的，滿打滿算六十個。西洋人五條將旗船，每條船上至少一百兵，加上火炮。硬守守不住。”
林念蘇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碗水，沒喝。安娜坐在他旁邊，冊子攤在膝蓋上，炭條握在手裡。
“你的意思？”林念蘇問。
“三條。”趙錚把木棍放下，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把南港和帕拉灣的人撤一部分回來。南港的陳老二，帕拉灣的土人，不需要留那麼多人。貨棧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人比貨值錢。第二，在所有節點設烽火臺。淡馬錫、平原、麻裡、舊港、南港，每三十里一座。一有動靜，沿線傳信。第三，泉州調人過來。周百戶手裡還有人，讓他再派二十個，分到舊港和南港。”
安娜把這三條記在冊子上。她寫完了，抬頭看著趙錚。“烽火臺要多久？”
“周小旗帶人跑一趟，從淡馬錫到舊港，十天。加上南港，十二天。烽火臺用石頭壘，備乾柴和狼糞。點起來白天冒煙，夜裡透亮。五地之間，一天能傳信。”
“人撤多少？”
“南港留五個人守貨棧，其餘的回舊港。帕拉灣的土人不動，他們是本地人，西洋人來了他們往山裡躲。但帕拉灣貨棧的貨，能運回來的運回來，運不回來的就地藏。”
林念蘇點頭。他把碗放在桌上，看著安娜。“六封信。你寫。”
安娜翻開冊子，把六封信的要點先列出來。泉州沈默——調二十個人到舊港，由周百戶安排。白沙澳吳管事——準備三條快船停在舊港，隨時接應。三門吳小旗——加固寨子，備足淡水和糧食，西洋人過境時不要主動出擊。南港陳老二——珍珠和椰油分三批運，不要一次運完，留人在貨棧值守。麻裡陳繼祖——盯著河道，如果舊港斷了，麻裡就是南端的終點，貨從麻裡轉平原。平原林掌櫃——香料和素綢分兩路走，一路走河道到麻裡，一路走陸路到淡馬錫。
列完了，她合上冊子，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陳掌櫃從抽屜裡取出六張乾淨的紙，又磨了一硯墨，放在櫃檯上。安娜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她的字不大，但清楚，每一封都寫得仔細。
第一封寫給沈默。她寫舊港的情況，西洋人艦隊的事，趙錚的三條建議。她寫需要二十個人，由周百戶安排，分到舊港和南港。她寫烽火臺在建，五地之間一天傳信。最後寫：南港和帕拉灣的貨棧繼續運營，但人撤一部分回來。
第二封寫給吳管事。她寫白沙澳的商船暫時不要往南走，停在舊港待命。三條快船，備足淡水和乾糧，隨時接應。她寫如果舊港被圍，白沙澳的船從北面接應，不要往南衝。
第三封寫給吳小旗。她寫三門寨子加固，備足淡水和糧食。西洋人過境時不要主動出擊，守住寨子就行。她寫如果舊港斷了，三門就是北面的屏障，不能丟。
第西封寫給陳老二。她寫南港的珍珠和椰油分三批運，第一批己經走了，第二批走海路到舊港，第三批留在南港倉庫，藏好。她寫留五個人守貨棧，其餘的人撤回舊港。她寫東礁盤的採珠暫停，孫老礁帶著人回南港待命。
第五封寫給陳繼祖。她寫麻裡盯著河道，如果舊港斷了，麻裡就是南端的終點。貨從麻裡轉平原，不要往舊港送。她寫把佩德羅派到平原去，幫著林掌櫃。
第六封寫給林掌櫃。她寫平原的香料和素綢分兩路走，一路走河道到麻裡，一路走陸路到淡馬錫。她寫吳園主那邊的貨暫時不要往南運，存在平原倉庫。
六封信寫完，天己經黑透了。安娜把信一封一封摺好，用蠟封了口，碼在櫃檯上。她揉了揉手腕，站起來。林念蘇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溫水，放了點鹽。
“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六封。”她把碗放下，指了指櫃檯上的信。“明天一早讓信使帶走。泉州的一封走陸路，十天到。白沙澳的三天。三門五天。南港三天。麻裡兩天。平原一天。”
他拿起信，一封一封看了一遍封皮，放回去。他把信碼整齊，用一塊布包好，放在櫃檯下面。“明天一早給陳掌櫃。信使分六路走。”
她點頭。兩個人走到貨棧門口，看著外面的港口。天黑了，漁船的燈亮了，星星點點的。淡水溪的水從山丘上流下來，匯入港灣。貨棧的瓦面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趙錚從會館出來，走到他們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信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明天發。”安娜說。
趙錚點頭。他站在碼頭上，看著港口，看了一會兒。“明天你們走。舊港的事我盯著。烽火臺周小旗己經在跑了，從淡馬錫到舊港這一段，他親自帶人。你們到麻裡的時候，他應該己經到了舊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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