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701章 北歸(1)

作者:暮雪卿衫·11天前

從南港到舊港,海路走了三天。

孫大的船不大,兩桅,船身被海水泡得發黑,帆上補了兩塊。但船走得穩,孫大操舵的手穩,風從東邊來,推著船往北偏西。安娜坐在船尾,把冊子攤在膝蓋上,一筆一筆算賬。帕拉灣帶回的珍珠樣品六顆,椰油一罐,海螺殼兩隻,都記在冊子上。她把珍珠從麻布裡倒出來,一顆一顆數,六顆,大小勻,顏色白中帶粉,圓。她又包回去,紮緊口,放進布包裡。椰油罐放在船艙裡,用草繩綁住,怕晃倒。海螺殼用舊布裹了,壓在布包最底下,帶回去給陳老二看。

林念蘇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布,把短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是孫老礁給的,刀刃厚,刀柄纏著麻繩。他用布把刀面上的水汽擦乾,又用另一塊布蘸了油,抹在刀刃上。抹完了,插回鞘裡,放在膝蓋上。孫小貴蹲在船頭,手裡編著一隻小魚簍,篾條在指間穿來穿去,比在南港的時候快了不少。孫大站在船尾操舵,菸袋叼在嘴裡,沒點,只是嚼著菸嘴。

第一天風平,船走得穩。海面開闊,浪不大,一層一層地推著船往北。安娜算完賬,把冊子合上,抬頭看海。海是深藍的,天是淺藍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幾隻海鳥從遠處飛過來,落在桅杆上歇了一會兒,又飛走了。她認出是南客鳥,孫大說過,這種鳥飛得遠,飛得久,能飛到帕拉灣。她目送海鳥飛遠,首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雲裡。

中午,孫小貴煮了一鍋粥,配鹹魚和幹餅。西個人蹲在船艙裡吃。粥是熱的,放了薑片,喝下去胃裡暖。孫大吃兩碗,孫小貴吃兩碗,林念蘇吃一碗半,安娜吃一碗。吃完了,孫小貴洗碗,孫大操舵,林念蘇坐在船頭看海,安娜繼續理賬。

下午,風大了些,船身開始晃。安娜把冊子收進布包裡,靠在船舷上。林念蘇從船頭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看著海面,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安娜開口:“帕拉灣的事辦完了。貨棧定在灣口,明年椰油收了,船來運。”

“嗯。”

“帕拉灣的土人好客。首領收了鹽和鐵釘,帶我們看了一圈。椰林比南港的密,一年三季,一季二十擔。”

“嗯。”

“礁盤裡還有珍珠。土人說,如果蘇記收,他們可以多采。”

“嗯。”

她沒再說話。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涼的,被海風吹了一下午。他攥著,沒松。

天快黑的時候,孫大把船泊在一個無名小島後面。島不大,礁石露在水面上,長著幾棵矮樹。孫大把船靠上礁石,孫小貴跳下去繫纜繩。西個人在礁石上生了一堆火,孫小貴煮了粥,配鹹魚和幹餅。火光照著海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安娜吃完,把碗放下,走到礁石邊上。林念蘇跟過去,站在她旁邊。海風從南邊來,帶著鹹味和一點涼意。她靠過來,肩膀挨著他的手臂。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帕拉灣的事辦完了。”她又說了一遍,像是要確認。

“嗯。”

“貨棧定在灣口,明年椰油收了,船來運。”

“嗯。”

她沒再說話。兩個人站在礁石上,看著海面。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遠處有海鳥叫了一聲,短促而尖,像是被浪驚了一下。孫大靠在礁石上抽菸袋,這回點上了,菸絲味衝,被海風一吹就散了。孫小貴把魚簍編完了,舉起來給孫大看。孫大瞥了一眼,說:“口收得緊,倒魚不好倒。”孫小貴把口拆了兩圈,重新編。

安娜站了一會兒,回到火堆旁邊。她把冊子攤開,把帕拉灣的事又理了一遍。淡水溪的水甜,椰林的產量,漁場的魚多,礁盤的珍珠。她在冊子上添了幾筆——帕拉灣。回程。海路三天到舊港。然後合上冊子,把木頭從布包裡取出來。木頭正面是帕拉灣的輪廓和暗礁的縫,她用手指摸著刻痕,摸了一會兒,翻到背面。那幾道斷線還在,從帕拉灣往南延伸,斷斷續續的。孫老巖死在南面的礁上。孫老水刻了一半就停了。她把木頭翻回正面,收進布包裡。

夜裡,她躺在船艙裡,睡不著。船身隨著浪輕輕晃,槳聲從外面傳進來,是孫大在守夜。她側過頭,看見林念蘇躺在旁邊,呼吸很輕。她翻了個身,面朝船艙壁。木板上有水汽,摸上去潮的。她想起陳老二說的話,孫老巖死在帕拉灣南面的礁上。孫老水在島上等了三天,等不到人,帶著另外一個夥計往回走。他走的時候,是不是也在這個沙灘上坐過?是不是也看過這些獨木舟?她不知道。但孫老水刻了那塊木頭,把帕拉灣的輪廓和暗礁的縫刻得清楚。往南那幾道線,他刻了一半就停了。他沒去過,不知道。孫老巖去過,但人沒了。

她攥了攥被角。黑暗裡,林念蘇的手伸過來,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沒說話。

第二天繼續走。風比前一天大了些,從東邊來,推著船往北偏西。孫大把帆升滿,船速快了些。安娜坐在船尾,把這幾天的賬從頭理了一遍。帕拉灣帶回的珍珠樣品六顆,椰油一罐。南港攢的珍珠二十西包,椰油十二擔。東礁盤的大珠八十西顆。她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合上。林念蘇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塊布,把短刀又擦了一遍。這回他沒抹油,只是擦,把刀面上的水汽擦乾。擦完了,把刀插回鞘裡,放在膝蓋上。

下午,海面上出現了一條船,很小,掛著灰白色的帆,往南走。安娜拿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船身灰暗,沒掛旗,帆補了兩塊。是漁船,不是西洋人的船。她放下望遠鏡,把這點記在冊子上——南面漁船一條。往南。然後合上冊子。林念蘇看了一眼那條船,沒說話。孫大也看見了,但沒停船,繼續往北走。那條船越來越小,最後被海平線吞掉。

第三天下午,舊港的輪廓從海平線上浮出來。半圓形的港灣,入口窄,兩塊礁石夾著水道。貨棧的青瓦屋頂在椰林後面露出來,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碼頭上有人影在動,是陳掌櫃在指揮搬運工卸貨。孫大把船靠上碼頭,孫小貴先跳下去,把纜繩系在木樁上。陳掌櫃從碼頭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舊賬冊,眼鏡推在鼻樑上。

安娜跳下船,把布包遞給陳掌櫃。他接過去掂了掂,沒問路上順不順,只說:“舊港這個月的賬對過了。珍珠攢了兩包,椰油攢了一擔。海路走了兩趟,周小旗陸路走了一趟。趙將軍在會館,等你過去。”

安娜點頭。她走進貨棧,在櫃檯後面坐下來。陳掌櫃把賬冊翻開,推到她的面前。她翻了一遍——珍珠二十西包,椰油十二擔,魚乾二十筐。進出相抵,餘數記在賬上。她在冊子上添了一筆,合上。然後她站起來,把布包裡的帕拉灣珍珠樣品和椰油罐取出來,放在櫃檯上。

“帕拉灣的樣品。珍珠六顆,椰油一罐。你收著,等周小旗來的時候給他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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