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櫃把珍珠倒在竹蓆上，一顆一顆看了一會兒，又裝回去。椰油罐開啟聞了聞，點頭。“比南港的椰油清。帕拉灣的椰林好。”
“比南港的密。一年三季，一季二十擔。”
陳掌櫃把樣品收進倉庫，碼在架子上。安娜走到貨棧門口，看著外面的港口。天快黑了，漁船的燈亮了，星星點點的。淡水溪的水從山丘上流下來，匯入港灣。貨棧的瓦面在暮色裡泛著青灰色的光。她站了一會兒，轉回身。
林念蘇從碼頭上過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想起趙錚在會館等她，便往會館走。林念蘇跟在她後面。
趙錚坐在會館大廳裡，左臂擱在桌上，右手拿著木棍在地上畫。他看見安娜進來，站起來。他的左臂比上次見時靈活了些，能抬到胸口的高度。他面前的地上畫著一張簡圖——舊港、南港、帕拉灣，一條線連著。
“帕拉灣的事辦完了？”他問。
“辦完了。貨棧定在灣口，五天能完。明年椰油收了，船來運。”
趙錚點頭。他把木棍放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來。“沈默的信。三天前到的。西洋人在石塘集結了五條將旗船，加裝新炮，炮口朝南。雲門判斷，三個月內南下。”
安娜接過信看了一遍。信是沈默寫的，字小，寫得密。西洋人在石塘港集結了五條將旗船，加裝新炮，炮口朝南。雲門判斷，他們計劃在三個月內沿海南下，清除所有非卡斯提爾的貿易點。目標是舊港、南港、帕拉灣。沈默最後寫：三個月。你們需要準備。
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裡。她走到會館門口，看著外面的港口。天黑了，漁船的燈亮了，星星點點的。林念蘇從外面進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當晚在舊港歇了一夜。陳掌櫃把正屋讓出來，自己去偏房睡。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短。安娜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冊子，把今天的賬記上。寫完了，合上冊子，從懷裡摸出沈默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她認得，沈默的筆跡，一筆一劃，寫得清楚。她把信摺好，收進布包裡。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港口很安靜，只有水聲和遠處漁船的槳聲。她站了一會兒，轉回身。
林念蘇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冊子，翻到舊港那頁。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沈默說，三個月內南下。目標是舊港、南港、帕拉灣。”她說。
“嗯。”
“三個點都在西洋人的航線上。舊港是陸路南端，斷了，南港和帕拉灣就接不上。”
“嗯。”
“到了麻裡，寫六封信。泉州、白沙澳、三門、南港、麻裡、平原。該準備的，都要準備。”
他點頭。她把燈吹了。兩個人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很輕，但有力。
窗外的海浪聲一下一下的。舊港的夜很靜，只有水聲和遠處漁船的槳聲。她閉著眼，把沈默信上的話又想了一遍。三個月。五條將旗船。目標是舊港、南港、帕拉灣。她把這三個地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舊港有趙錚，南港有陳老二，帕拉灣有土人。蘇記的陸路能繞開海上封鎖，但如果西洋人攻佔舊港，陸路的南端就斷了。趙錚說得對，要把南港和帕拉灣的人撤一部分回來。烽火臺要建，泉州的人要調。這些事，到了麻裡就要開始辦。她把這些想了一遍，慢慢睡著了。
天亮之後，安娜起了個早。她走到碼頭上，看著港口。天亮了，漁船出了海，槳聲從水面上傳過來。淡水溪的水從山丘上流下來，匯入港灣。貨棧的瓦面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她站了一會兒，轉回身，走進貨棧。陳掌櫃己經把鋪面打開了，門板卸下來，貨架上的貨碼得整齊。她走到櫃檯後面，把今天的賬翻開，寫了幾筆。然後她走到貨架前面，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綢扶正。扶完了，退後一步，看了一遍。貨架滿了，每一格都齊整。
林念蘇從正屋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水。他把碗推給安娜，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櫃檯，各喝各的水。外面有海浪聲，還有椰林被風吹過的沙沙聲。趙錚從會館過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棍，走到貨棧門口，看著外面的港口。他站了一會兒，轉回身，走進鋪面。
“今天走？”他問。
“今天走。先去麻裡。”安娜說。
趙錚點頭。他把木棍放在櫃檯上，看著安娜。“舊港的事，我盯著。你們把六封信發出去，人調過來，烽火臺建起來。三個月，夠用。”
“夠用。”安娜說。
趙錚拿起木棍，走了。安娜把碗裡的水喝完，把碗放下。她站起來，走到貨棧門口，看著外面的港口。天亮了，漁船出了海，槳聲從水面上傳過來。淡水溪的水從山丘上流下來，匯入港灣。貨棧的瓦面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她站了一會兒，轉回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