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棚那間小屋的門簾掀著，簾子掛在門上，沒有再放下來。案子當中攤著那張表，四角壓著四樣東西：上頭一角壓屏，下頭一角壓墨水瓶，剩下兩個角壓秤砣。秤砣是鐵皮的，一個兩斤。
蘇小舟把案子邊上那塊石頭搬開。石頭底下壓著一張紙，紙邊卷著，四個角上讓石頭壓出四塊淺印。她把紙抽出來，用手掌抹平，擱在表的下沿。
紙上一欄一欄的格，是她先前拿尺子比的，比得直。
她把表上第五欄那一格看了一眼。上頭寫著四個字：一份一名。底下兩行，一行是冊上四十六，一行是一名四兩，十八斤四兩。那兩行上頭壓著一道橫，是先前劃的，兩頭壓在格線裡側。
管秤的掀開簾子進來，把鬥擱在案子角上，鬥口朝上。
「庫裡剩多少。」
「剩的那些今天過完了。」管秤的說。「袋口都扎著，過完數了一遍，寫在你這一欄底下。」
他把手往表上第五欄底下那一小塊空處指了指。那一塊上拿鉛筆落了一個數。
蘇小舟把尺子從案子上拿起來，比著那一欄。她把第三欄那一列從頭看到尾：在崗的四兩，點回來的二兩，跟回來的二兩。看完她把尺子挪到紙上，比出一道橫。
她又把表上第六欄那一格看了一眼。那一格里頭四個字，寫到第二行上，第二行的頭上空著半個字，是先前添的那三個字：照行號。她把那隻屏從案子的一角上挪開，壓在紙的上沿。屏面朝著案子外頭，黑著。
她在紙的頭一行落了一個數，橫底下又落了一個數。落完她拿尺子在兩個數當中比了一比，把尺子挪開，把筆擱在紙邊上，看了兩息。
「庫裡那些，按一名四兩擺開，」她說，「排到行號第八十九。」
管秤的把鬥提起來，顛了一下。鬥口上的灰落下來一層。
「從前是按隊發。」他說。
「從今天起按行號發。」她說。「行號在前頭的先領，排到第八十九為止。第八十九往下，等下一趟。」
她把紙從表底下抽出來，對摺一道，壓回那塊石頭底下。石頭壓住紙的四個角，壓出來那四塊淺印對著原先那四塊。
管秤的把鬥擱回案子角上，掀簾子出去了。簾子落下來，簾腳在灰上掃出一道印子。
晌午前後，糧棚跟前排上了隊。隊不按先來後到，按行號。抱紙的那個在門口蹲著，把號紙一張一張翻開看，看完把人往兩邊分。分到行號在前頭的，往門口那一頭站；分到後頭的，退到路沿上坐著。
一個推板車的原先站在隊尾，號紙讓人翻了一眼，他往前挪，一直挪到門口第三個。他站著的時候兩隻手攥著車把，車斗裡空著。他往門裡看了一眼，往後退了半步，又站回去。
路沿上坐著的那幾個裡，有一個站起來問了一句：號在紙上，憑什麼按號排。抱紙的那個把手裡那一張號紙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沒有開口。那一個把號紙接過去，看了一眼，坐回路沿上，把號紙折回兩折捏在手裡。
牆根底下，抱本子的那個往這一頭看了一回。他沒有過來。他把厚本子夾在胳膊底下，沿著那一片往東走，走到白灰板跟前站住，往板上那一列數上看了一眼。
臺階上頭那一級上沒有人。林默站在臺階底下，兩隻手垂在身側，往糧棚那一頭看了一刻，轉身往西走了。
管秤的一份一份往外發。發到當中，鬥裡的東西下去了一半。門裡那一張案子邊上，蘇小舟把筆捏在手裡，指頭擱在紙上，看著門口那一隊從三個人變成兩個人，又變成一個人。
日頭偏西，隊散了。路沿上那幾個站起來，把號紙折回兩折，塞進兜裡，往各自那一頭走了。管秤的把鬥在案面上磕了兩下，磕出一層粉，收了攤。
掌燈之前，蘇小舟把表翻到第三欄，一列一列往下核。她的指頭擱在那一列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走到第八十四那一行，她的指頭停住。
那一行的定量是二兩。她往下走，第八十六那一行，也是二兩。那兩行的名字她認得，是點回來的。
她把筆從案子角上拿起來。她把紙從石頭底下抽出來，攤在表的下沿。紙上有兩行數，上頭一行是她落的，橫底下那一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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