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照到牆上半截，昨天那一個又來了。
他從東邊過來，肩上還是那個帆布包，帶子勒在同一道印上。走到牆根底下，他先在離東邊那一塊兩步遠的地方站住，看了一回。看完他蹲下去，把石頭跟前那一點土用手指抹了一道，抹完站起來，退到路邊，把包擱在地上，坐上去。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林默在臺階上。臺階缺一級，他坐在上頭那一級。
牆根底下那五塊還在。四塊立成一排，平面朝著路上，一個比一個矮半指。東邊那一塊橫著擱，圓的那一頭衝著牆裡頭。第三塊和第四塊當中那兩拃，土面上還是平的。
「夜裡落過潮氣。」坐在包上那一個說。「面上溼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
「嗯。」
坐在包上那一個把包在屁股底下挪了挪，挪出一個坑。包裡擱著東西，一角是硬的，硌著地面。他把那角往裡按了按，按不動，就不按了。
上午路上過去兩個人。頭一個推著板車從路當中過，車斗裡擱著兩隻空桶。第二個挑著一擔東西往水房那一頭去。兩個人在牆根這一段都沒有慢下來。
有一個從石頭跟前過的，走到東邊那一塊旁邊把腳步停了半息，看了一眼，接著走了，沒有蹲下去。
日頭往上走。坐包上那一個起身走到東邊那一塊跟前，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把身子彎下去，眼睛跟石面拉平。石面上那道白印從這一頭斜著走到那一頭。他看了兩息，直起腰，把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回去坐下。
晌午前後，從北邊過來一個人。
那人頭上包著一塊布，布是灰的，靠額頭那一圈磨白了。肩上勒著一根繩，繩子從身子側面兜下去，兜著一塊石頭，石頭墜在腰那一頭，走一步磕一下她的小腿。她走得慢，走到路當中那一段，把石頭卸下來擱在腳邊，繩子還攥在手裡。
她腳上那雙鞋是布的，鞋面上有兩塊補丁，補丁的線是白的，靠鞋尖那一頭鬆了，翹著一截線頭。她腰上讓繩子勒出一道印，那一截布的顏色比別處深。
石頭擱在腳邊，離近了有一股煙味，乾的，不嗆，風一過就淡。
石頭一拃半長，一拃來寬，三指厚，四四方方。四個邊是用傢伙切過的，邊上還留著一道稜，摸上去硌手。朝外這一面讓火燒過，是黑的，黑麵當中有一圈淺印子，圓的，是鍋底蹭出來的。翻過來那一面沒燒著，灰白，面上落著一層細砂。
她把繩子從石頭當中抽出來，繞成一圈，別在腰上。她直起腰，把手在布上抹了一下。
「這一塊是從灶上起下來的。」她說。「北邊那條巷子，第三間屋，頂塌了，灶臺還在。我把灶面起下來的。」
她朝牆根那一排看了一遍，從第一塊看到第四塊，看的時間不長。看第四塊下沿那兩個字的時候，她多停了半息，沒有蹲下去。
東邊那一塊她也看了一眼，看完沒有往坐包那一個人那一頭偏。
她把兩隻手託在石頭底下，抱起來，往東走。
走到第四塊往東第四步上，她站住。她先看了一眼東邊那一塊，又回頭看了一眼第四塊。
她把石頭擱在腳邊，蹲下去，兩隻手把那一處的碎磚往兩頭撥開，撥出一小塊平地。撥出來的碎磚她一塊一塊碼到牆根外頭，碼成一小堆。撥完她往前挪了半步，把石頭抱起來，立上去。
立的時候她讓石頭站著，平面朝著路上，切過的那一道稜衝著牆。石頭在土上晃了一下，她一隻手扶住，另一隻手從牆根底下摸了兩塊碎磚，一塊塞進左邊那個角底下，一塊塞進右邊那個角底下，塞完把手鬆開。
石頭落下去的時候在土上響了一聲，悶的。牆上那一片磚跟著震了震，落下來一點灰，落在石頭面上，她拿手背抹掉了。
石頭不晃了。
她退開兩步，蹲下去看了一回，又往前挪了半步，把石頭往牆那一頭推了一指。推完她又看了一回，站起來，把手在布上抹了一下。
坐包上那一個沒有動。他兩隻手還擱在膝蓋上。她擱石頭的那一處跟他當中隔著八九步。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誰也沒有往對方那一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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