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前，後勤那個來了，後頭跟著一個抱紙的。
後勤那個手裡捏著帽子，帽子讓他捏出一道折，折上那一圈邊起了毛。抱紙的站在他後頭半步，兩隻手把一沓紙抱在胸口，筆夾在耳朵後頭。那沓紙一邊毛著，一邊裁得直，最上頭那一張的角上有一小塊黃。
「上頭要一份。」後勤那個說。「沒了的人的名單。抄一份留底。」
「催了幾回。」他又說。「催兩回了。」
林默站在牆根底下，沒有把本子拿出來。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冊子不給人。」
後勤那個把帽子在手裡轉了半圈，戴上，又摘下來。
「那你念。」他說。「他寫。」
林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後頭那個抱紙的一眼。他把手在褲腿上抹了一下。
「什麼時候要。」
「今兒。」
「行。」
抱紙的那個在臺階上坐下來。臺階缺一級，他坐在上頭那一級，把紙鋪在膝蓋上，從耳朵後頭把筆拔下來，筆尖在紙角上蹭了兩下。
林默站在他跟前兩步的地方，把本子從懷裡拿出來。他沒有攤開給人看，兩隻手捧著，翻到寫滿的那一沓頭上。
「慢一點。」那人說。「你念慢一點。」
「嗯。」
他念。
頭一個名字兩個字，筆畫少，那人寫得快，寫完抬頭看他。第二個名字三個字，中間那個字那人問了一回是哪一個，他念了一遍，那人寫上去。唸到第五個，那人讓他停一停，把前頭那幾個從頭點了一遍，點完說接著念。
他念得平，一個名字跟一個名字當中停一樣久。日頭從牆上下來，挪到他肩膀上，又從肩膀上挪過去。眼角那一圈灰從兩邊收上來，在上頭接住，他把眼睛往口子那一頭偏了一下，偏完收回來。
路上過去一個人，走到臺階那一頭站住了，聽了一回。那人沒有問是誰，也沒有走近。站到念過六七個，他把挑著的兩隻桶換了一回肩，走了。
那人寫字的紙角讓風掀起來過兩回，他拿左手按住，按完接著寫。寫滿一張他把底下那一張抽出來鋪上，寫滿的那一張壓在膝蓋底下。
寫到第十幾個上頭，那人停了一下。
「這些名字都是你問來的。」
林默沒有答。那人把筆擱下，把手在紙上按了按，把那一張按平，重新拿起來接著寫。
唸到當中那一段，那人抬起手，把筆擱在紙上。
「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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