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的時候四張床上剩他一個。
張浩睡過的那張床上的被子疊著,疊得不齊,一角讓腿壓出一個坑。椅子上沒有人。那把椅子推回去了一半,椅背離桌沿還有兩指寬。
天剛亮。窗上那道裂紋把外頭分成兩塊,外頭是灰的。
他起來,把身上那條毯子捲回床角,捲成原來那一團。他彎腰的時候肋骨那處舊傷頂了一下,他扶著床沿站直。
屋當中那張桌子上蓋著一塊布。
布是深藍的,對角疊過兩道,四隻角都掖在桌沿底下,掖得很平。布面上落著一層薄灰,灰面上乾乾淨淨,沒有手印。
桌面的灰讓人抹過。抹的方向一致,從這一頭往那一頭,抹到桌角那兒停住,留下一個巴掌大的弧,弧裡頭還是原來的灰。
他掀開靠他這一邊的那個角。
底下是三樣,擺成一行:半截柄在最左邊,斷口朝裡;弦搭在柄上,一頭朝左,一頭朝右;紙在最右邊,撕的那一邊毛著,裁的那一邊直。
三樣擺得齊,一樣也沒有挪動過。
他拿指頭在最左邊那半截柄的斷口上碰了一下。斷口上卷著的那圈鐵刺還在,硬的。碰完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桌角上還擱著趙一鳴那隻包,帶子搭在桌沿上垂著,結還是原來那個結。桌角底下那個桶也在,紅蓋上壓著一本書,書擺得跟桌沿齊。
他把布放下來,把掀起來的那隻角掖回桌沿底下,掖平。掖完他把手掌在布面上按了一下,按的是當中那一塊。
他從桌子旁邊過去。
他站在門裡,把這一間看了一遍。窗上那道裂紋把外頭分成兩塊。靠窗那張桌上那臺桌上型電腦還擺著,屏黑著,鍵盤斜在桌沿上。牆上那張課程表四邊的膠帶黃了,右上角翹起來。他伸手把翹起來那個角按了一下,把手拿開,那個角又翹回去,翹得跟原來一樣高。
四張床上,鋪蓋一張疊著,一張攤著,一張卷著。他把窗推開一條縫,風進來,把桌上那塊布的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從門口出去,把門帶了一下。門沒有鎖,門板在門框上碰了一聲,留著一道縫。
走廊裡的灰上,他那串印子從門口排到樓梯口。樓梯口那兒多出半串:右邊那幾下拖得長,踩在灰上拖出一道,一路拖到樓門外頭。
他下樓,從樓門口出去。
三塊石頭在牆根底下,一個比一個矮半指,平面朝外。石面上落了一層夜裡的灰。他走過去,把三塊石頭上的灰各掃了一遍,用的是袖子,掃到第三塊,袖口上落了一層白。掃完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他把三塊看了一遍,從左邊看到右邊。灰掃掉以後,槽裡的白又露出來,衝著光看得清。他退開半步,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往大門那一頭走。
出大門往東,路邊那個候車的棚子還在,棚頂剩一半,長凳上落著灰。他從棚子前頭過去,沒有坐。長凳上的灰是一整層,上頭沒有印子。
公路上翻著那輛麵包車,四個輪子朝天。路當中擱著一隻鞋,鞋底朝上。路邊倒著電線杆,一根,兩根,三根。他數到第七根就不數了。
修路那一段還在,圍擋倒了兩塊,壓著兩個警示錐,錐子上那一條反光還亮。反光對著日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個路口停著那輛卡車,車頭紮在溝裡。第三個路口那根電線杆歪著,兩根線垂到地上,一根搭在另一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