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到這裡,多謝你掏心窩子說話。”
他轉身出了那間低矮的土屋。
女子倚在門框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眉頭微擰。
怪人。她喃喃一句,唇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目光掃過桌上那疊銀錢,笑意更深了——這人,真掏出真金白銀,聽完了她半輩子的糟心事。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個身影已融進街尾人影裡。想起他方才說的什麼“改命”,她忍不住又彎了彎嘴角——痴人說夢罷了。
朱雄英與江才並肩走在鬧市中。糖葫蘆吆喝聲、鐵匠鋪叮噹響、騾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全裹在熱騰騰的人氣裡。唯獨他倆腳步沉穩,像兩塊浮在喧譁水面的石頭。
“江才,你覺得呢?”朱雄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切開了嘈雜。
江才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問的是那女子,問的是那堵看不見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牆。
他抿了抿嘴,望了朱雄英一眼,長長嘆出一口氣:“比我揣測的,還要沉。以前只道鄉下女人難,可真沒料到,難成這樣——難到骨頭縫裡都滲著冷汗。”
兩人正默然踱步,忽地一陣風捲過,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撞來,直撲江才懷中。江才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忙伸手扶住那跌倒的孩子。
“小子,跑斷腿也不帶這麼橫衝直撞的!”他無奈搖頭,順手揉了揉孩子亂蓬蓬的頭髮。
孩子卻一掙就脫,連氣都沒喘勻,拔腿便蹽,眨眼鑽進人堆,只留下地上一溜灰痕,和江才臉上未散的錯愕。
“沒大沒小!”他朝著孩子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轉身欲跟上朱雄英。
話音未落,朱雄英的聲音已落進耳裡:“你的錢袋,沒了。”
江才一僵,猛低頭——腰間空蕩蕩,錢袋果然不見蹤影。
“怎可能?那孩子?”他眼睛瞪圓,滿臉難以置信,彷彿剛看見兔子叼走了獵刀。
朱雄英面色如常,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抬腳繼續往前走。
他步子不快不慢,徑直朝孩子逃竄的方向去。江才滿腹狐疑,只得快步跟上。
拐過兩條窄巷,朱雄英腳步一頓。前方攤前,那孩子正踮著腳,把偷來的銀子塞給賣包子的老漢。
“就是他!快追!”江才咬牙低吼,抬腿就要衝,手腕卻被朱雄英一把攥住。
“等等,看他往哪兒去。”朱雄英語調平緩,眸子卻沉得像口古井。
江才憋著火,到底忍住,屏息跟著朱雄英,盯住那孩子的一舉一動。
孩子接過油紙包,沒啃一口,攥緊包子就往旁邊一條黑黢黢的小巷裡鑽。
朱雄英抬腳跟上,江才緊隨其後,腳步踩在青苔溼滑的磚地上,悄無聲息。
小巷歪斜逼仄,土牆塌了半截,梁木斜插在斷壁間,像一根根折斷的骨頭。
可就在這搖搖欲墜的縫隙裡,擠著一戶戶人——白髮佝僂的老嫗、赤腳踩泥的娃娃、咳嗽不止的漢子、抱著嬰孩枯坐門框的婦人。他們衣襟磨得發亮,袖口綻著線頭,臉上浮著灰黃的塵垢,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