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見了外頭的光景,心就野了,跟我爹說的那樣,收不住了。我不再往家寄錢。”
“他們鬧起來了,追到廠門口拍磚罵街,堵著車間大門嚷嚷。”
“我那點臉面,被他們撕碎踩進泥裡。最後只好捲鋪蓋走人。”
女子仰頭笑了一聲,短促又幹澀:“怪的是,等他們聽說我在外頭賣身,反倒鬆了口氣,不再伸手要錢,還主動寫了斷親書。”
“嫌我掙的錢髒,嫌我草人現眼,嫌我讓他們在村裡抬不起頭。”
她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說來好笑,我從前日日盤算怎麼報仇,結果發現——最狠的報復,就是活成他們最怕的樣子。”
“如今十里八鄉,誰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他們在村口碰見熟人,頭都恨不得埋進褲襠裡。”
“這比親手剁了他們,還叫人喘不上氣!”
朱雄英緩緩吸進一口氣,胸口發沉。若不是今日聽她講這一遭,他怕是一輩子也摸不清,自己嘴裡喊的“改革成效”,底下竟裂著這麼深的縫。
她說的這些,他懂。
越窮的地方,臉皮越薄,骨頭越硬。
他記得前世扶貧時,鑽進最閉塞的山溝,第一件事不是發糧發錢,而是蹲在灶臺邊,教人別把過年殺的豬全燉了——明明全家指望那頭豬換鹽換藥,辦一場喪事,卻非得殺豬擺席,七八個人坐一桌,硬是把整頭豬剁成塊扔進大鍋,煮得發白發柴,吃兩口就倒進潲水桶。
窮得揭不開鍋,偏要撐著門面;餓得眼發花,還要硬撐著請客。
這樣的地方,臉面比命重。
這種家,更是把臉面當祖宗牌位供著。
生個閨女,丟臉;閨女長大出去賣身,更丟臉;丟臉丟到全村指脊樑骨,那就不是丟臉,是塌房。
再加上骨子裡的重男輕女,眼下這局面,朱雄英一點也不意外。
城裡姑娘能進衙門、能管賬、能領工錢,可山坳裡,女孩兒還是秤桿上的肉——輕了賤,重了壓垮家底。
聽她講完,朱雄英信了:哪怕到了今天,仍有地方,女嬰一生下來,就被按進尿桶裡,不出三刻,悄無聲息。
這事聽著瘮人,卻真在發生。
大明邊境源源不斷湧進流民、匠戶、異族婦人,一時半會兒,人口缺口壓不住。
可這不等於可以裝瞎。
人命是活的,不是賬本上的墨點。
朱雄英咽不下這口氣。
長遠看,一個女娃長成,能紡紗、能種地、能生養、能扛槍——她是將來的大明筋骨。
死一個,少一分力;死十個,少一隊兵;死千個萬個,幾十年後,邊關哨所空著,田埂上草長得比人高。
這事,他不能不管,也不容再拖。
此前從未直面過這暗處的血痕,連朱雄英自己也沒料到,溺死女嬰這事,竟藏得如此之深,靜得如此之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