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絮抬眼看他:“世人皆愛茶湯清甜溫熱,嫌殘湯冷澀、沉渣渾濁。可一碗茶,有浮必有沉,有溫必有涼。”她微微垂眸,語氣淡然,“活人擅長遮掩、說謊、藏私、粉飾人心。可死人不會。世間總要有人,願意俯身看那些無人願見的渾濁,替不會言語的逝者說一句真話。”
葉茗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把抹布擱在灶臺上:“姑娘大義。”
陸時雍也靜靜看著她,眼裡藏著說不盡的溫柔,他的手無意識摸向腰間,才發覺,那裡空空如也,他忘了玉佩在陰河村時給了她。
江南絮卻突然話鋒一轉:“葉老闆,可是從萬源縣搬來的?”
葉茗微微一怔,隨即從容走過來,拉開椅子,在江南絮對面坐下:“姑娘知道了?”
遠處,硯川和驚羽看見這一幕,身體緊繃,握著刀柄的手也不自覺緊了幾分,做好了隨時拔刀的準備。
江南絮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指尖展開,擱在桌上。帕心之上,一撮細碎的灰白麻纖維靜靜躺著。
“這是我從邱坤指甲縫裡剔出來的殘留物。”她說。
葉茗垂眸掃過那撮麻絲,語氣帶著幾分不解:“不過幾縷普通麻絲,姑娘憑什麼斷定與我有關?”
江南絮視線緩緩抬起,先掠過棚子角落掛著的那串白幡,最後穩穩落定在他腰間。
“上次來喝茶時葉掌櫃說自己一月前喪子,服大功,繫腰絰。”
葉茗下意識垂眼,看向自己腰間的麻繩。那截擰合的牡麻腰絰上,外側缺了一小塊,毛邊露著,跟帕子上的麻絲是一個質地。
“姑娘真是好眼力,不過這只是腰絰磨損殘缺,居家守喪,再尋常不過。”葉茗說,“綏平城內服喪者並非只有我一人。姑娘單憑一縷麻絲、半缺腰絰,便推斷是我?”
“你說得沒錯。綏平城內,不止你一人戴孝服喪。顧家也有喪,不過顧夫人喪夫,服斬衰,腰間繫的腰絰是粗硬帶籽的苴麻。而你喪子服大功,用的是細軟無籽的牡麻。”江南絮指了指桌上的細麻,“和這個案子扯上關係又服喪的人並不多……”
她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
“綏平城內系牡麻的人或許還有,”江南絮身子微微前傾,“但同時能每日守在這間茶鋪,縣衙差役常來歇腳喝茶,閒談之間案情便會漏出來,又能次次搶在我們前面,先一步滅口,符合這全部條件的,只有葉老闆你。”
鋪中微風不動,死寂籠罩,只剩水壺咕嘟的輕響。
葉茗緩緩站起身,素色衣襬在風裡微微拂動。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沉默片刻,他抬手,伸向衣襟。
陸時雍靜靜坐在一旁,沒有說話,此刻看見葉茗的動作,伸手攔在江南絮身前,警惕看著葉茗。
江南絮也伸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葉茗卻只是從衣襟內側摸出一枚陳舊的木牌,擱在桌上。
木牌半個巴掌大,刻著一個“葉”字。
第六塊木牌。
“是我。”葉茗悠悠開口。
陸時雍站起來,看向硯川和驚羽藏身的方向。
兩人會意,閃身出來,帶走葉茗。
“灶灰裡。”葉茗走時留下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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