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落在窗臺上那幾道正在緩慢延伸的水痕上，聲音中的那種沙啞稍微消退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被什麼更重的東西壓著卻依然在努力浮起的調子：“……好。我會在公寓等你。”
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更多的雪花飄落，有幾片在風中被推向了更高的方向，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氣流託舉著向天空的方向攀升了幾秒鐘，然後重新墜落下來。
三小時後，我見抵達了託尼在麻省理工附近的那間公寓。
他用託尼留給他的備用鑰匙開了門，在玄關處安靜地脫下了沾了些許雪水的外套。
公寓內的光線很暗，窗簾沒有被拉開，只有一盞桌面上的檯燈在角落中投下一圈縮小的暖黃色光區。
託尼坐在沙發的一側，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前，姿態與平時那種即使坐著也帶著某種向前張力的樣子完全不同。
我見走到沙發前，在茶几的另一側坐下來。
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以一種不施加任何壓力的存在方式與託尼共處著同一個空間中的那片沉默。
“……你知道嗎，”託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如同從很深的井底向上浮起般的緩慢。
“我昨天還跟他透過電話，聊了大概十分鐘，他跟我說了一些關於公司的事，還問我聖誕節想吃什麼菜——他說媽媽己經在計劃選單了，問我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他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當時說我還沒想好，等回去再決定。然後他說，那就早點回來。”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忽然斷裂了。
像是某根一首繃著的弦終於達到了它的承受極限，在那一瞬間以無聲的方式崩斷了。
他低下頭，雙手覆蓋在面部，呼吸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他的肩膀在某一刻開始劇烈顫抖起來，但沒有任何聲音從那雙手掌覆蓋住的區域傳出。
那種沉默中的顫抖比任何哭喊都更加沉重，如同正在承受某種結構性的解體，卻仍在努力維持著外在的完整性。
我見從對面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託尼身邊坐下。
他沒有試圖拍託尼的肩膀或做出任何侵入性的肢體接觸。
他只是在那個位置上安靜地存在著，以一種足夠靠近卻又不會造成壓力的距離，陪伴著那個正在被某種巨力擊穿的年輕人度過那段最艱難的初始時刻。
窗外有雪落在玻璃上的聲音，細密的、持續的、如同某種永不停息的低語。
過了很長時間，託尼的顫抖逐漸平息了下來。
他的雙手從面部移開，垂落在身側，他的眼睛泛著明顯的紅色，但沒有眼淚的痕跡。
那些水分大概己經在剛才那段無聲的顫抖中被皮膚吸收了，或者被某種更深層的防禦機制擋在了表面以下。
“先生，”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微，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之後的那種疲憊。
“我應該做些什麼？”
“你現在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我見的聲音依然平穩而溫和，如同某種恆定不變的存在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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