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煙掩著嘴輕笑:“二阿哥最是活潑,前幾日追著一隻貓,從月洞門一路跑到後花園,好幾個下人都追不上。”
曹琴默細聲細氣跟上一句:“三位小阿哥個個機靈,只是都淘氣,伺候起來可要費不少心神。” 這話聽似訴苦,實則是誇讚。滿府誰都清楚,在福晉面前誇讚小阿哥,是最穩妥的討好。
年世蘭手中絹帕輕輕一甩,揚聲笑出聲:“你們幾個,倒是專挑好聽的說!不過這話不假,福晉這份福氣,全京城找不到第二家。一胎抱仨,個個康健壯實。放眼整個王公府邸,誰能比得上?”
甘氏與苗氏連忙跟著附和,殿裡一片恭維之聲,句句誇讚宜修福氣深厚,小阿哥乃是天賜祥瑞。
宜修端著茶盞,靜靜聽著這些奉承,神色淡淡:“孩子們皮實,是他們自己的造化罷了。” 不喜不怒,平靜無波。
可這一句句誇讚,一字一句,盡數落進純元耳中。
她靜靜立在角落,從踏入正院那一刻起,耳邊全是這些話語。眼前這個女人,當年親口同她說,要替她守住烏拉那拉的榮耀。
如今,她真的有了三個健康長大的孩兒。
反觀自己,被困凝暉院六年,當年腹中孩兒化作一具死胎。如今,只能站在請安隊伍最末,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
純元垂在身側的手,藏在衣袖裡,指尖微微發顫。
年世蘭目光落在純元蒼白憔悴的臉上,聲音甜軟,卻字字帶刺:
“當年誰不知道,姐姐是王爺心尖上的人,府裡所有人都要仰著你的鼻息過日子。如今瞧著,凝暉院的日子,怕是磨掉了你大半精氣神。”
甘氏立刻接話,笑意帶著刻薄:“何止。想當年姐姐做嫡福晉的時候,府裡多少人爭著討好,什麼好東西都先緊著你。可你看看現在,一身素布衣裳,跟個粗使婆子一般。”
“夠了。” 宜修淡淡開口,聲音不高。甘氏瞬間閉緊嘴巴,不敢再多說半句。
年世蘭卻沒有收斂,抬眼看向宜修。她掩唇輕笑,換了個說法:“福晉教訓的是,是我失言了。”
嘴上服軟,可那股子譏諷的意味半點沒藏。
宜修放下手中茶盞,無意繼續糾纏。 “請安既已完畢,都散了吧。”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
年世蘭經過純元身側時,腳步頓了頓,只留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飄飄丟下一句:“昔日風光無限的嫡福晉,如今,也不過這般模樣。”
純元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這些年她躺在病榻上,把從前的事一寸一寸想了個透。她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嫡福晉的位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來的;府裡的規矩,是從小被母親一手教出來的。
她沒有錯。
錯的是誰?是宜修。
是她敲的那面鼓。母親怎麼死的?父親為什麼在寧古塔?烏拉那拉氏的門楣為什麼塌的?樁樁件件,都從那面鼓起頭。
可她如今是戴罪的身子,禁足的格格,連個名分都沒有。恨,得往肚子裡咽。
所以她養病。一年一年地養,把臉色養回來,把身子養回來,把從前那點溫溫柔柔的性子也養回來——然後遞牌子,出來請安,規規矩矩,低眉順眼。
母親沒了,沒人給她撐腰了。可母親從前教過她:軟刀子,才割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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