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那邊傳來幾聲蛙鳴，叫了幾聲就停了。
後院菜地裡的白菜和蘿蔔在月光裡輕輕擺著葉子，把那些淺淺的銀白色光斑攪成了一片碎碎的光。
前院那叢翠竹的竹葉在晚風裡輕輕擺著，竹影落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兩個人坐在桂花樹下面，隔著石桌坐著，桌上擱著一壺酒、兩隻粗瓷碗、一碟月餅。
酒壺裡的酒喝了大半，月餅還沒有動，碟子邊沿上擱著兩雙筷子，筷尖朝裡。
月光下，兩人相視而笑。
顧廷燁坐在竹椅上，把那碗酒端起來喝完了，放回去的時候碗底磕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頭，一隻手被明蘭握著。
他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樹冠在月光裡輕輕擺著，看著石桌上那兩隻粗瓷碗的邊沿在月光裡泛著淺淺的銀白色，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的影子在石桌面上拖著。
他坐在那裡，把這些年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想起在北境那些年，天不亮就起來巡營，巡完了回來吃早飯，吃完了去校場練兵。
他想起在雲州那些年，天不亮就起來去營寨，有時候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揣兩個幹餅就走了。
他想起回京之後這些年，天不亮就起來上朝，散了朝回衙門，批摺子，看軍報，跟同僚議事，一首到天黑透了才回府。
他想起太后一黨清算的時候，王懷安偽造信件的時候，邊境譁變的時候，他被關在大理寺的時候。
他想起交出兵符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銅鏡前把領口的褶皺撫平，明蘭替他正了正腰帶，指尖在腰釦上按了一下才收回來。
他想起他坐在祠堂裡對著生母的牌位說“娘，兒子給您報仇了”的那天晚上，明蘭站在祠堂門外等著他。
他坐在竹椅上，把這些在心裡過完了，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明蘭臉上。
她坐在他對面的竹椅上，手裡端著那碗酒，沒有喝，碗沿擱在唇邊停著。
月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鬢邊那幾根白髮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她的手又攏緊了一些。
明蘭坐在竹椅上，把那碗酒從唇邊移開，擱回石桌面上。
她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頭，一隻手被他握著。
她坐在那裡，把這些年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想起五歲那年跪在壽安堂門口，老太太開門把她抱起來，把她放在炕沿上，端了一碗熱湯來讓她喝。
她想起出嫁那天老太太替她正了正鬢邊的簪子，指尖在簪尾上搭了一下才收回來。
她想起雲州那幾年寄回來的每一封信，老太太回信的字跡一年比一年浮，但每一封都寫得滿滿當當的。
她想起闖宮面聖前老太太躺在炕上跟她說“你比你爹強，比你娘強，比祖母也強”。
她想起前些日子守在床前時，老太太握著她的手，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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