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雜工臉漲得通紅，當天晚上就跑了。
夜裡客流回落，食客散了，燈火漸稀。後廚收拾灶臺的時候，十一拎著一條沾著炭粉的手帕，來找安安和李子木回話。
這兩日前後七個同行，派人打探配方、偷拍工序。還有一個雜工私下遞紙條，想出售後廚用料清單。
安安擦著油膩碗筷，眉頭一皺：生意火了，眼紅的人就來了。真是消停不下來。要不要直接把可疑的人趕出去？
不用趕。李子木合上賬本，神色冷靜，同行模仿這事規避不了，菜式本身算不上獨門絕技，擋不住旁人照著樣子復刻。咱們真正值錢的，是三套秘製香料基底，還有去腥預處理工序。這兩處核心，從來不讓外人碰。
這話倒不是吹的。
你想想，一鍋蝦端上桌，食客看著紅亮誘人，聞到的是滿鼻香。可這裡頭的門道，外行人根本摸不著。光是洗蝦這一項，就夠把人難住——蝦要活蹦亂跳的才新鮮，死了的蝦肉發麵，口感一塌糊塗。刷洗要用硬毛刷子一隻一隻刷，肚子底下、螯足關節，縫隙裡全是泥。洗完還得放在淡鹽水裡泡足兩個時辰，逼著蝦把肚子裡的髒東西吐乾淨。這步省了，吃著就有一股子土腥味。
至於去蝦線，更是個細緻活。拿牙籤從蝦尾第二節殼縫裡挑進去，輕輕一拽，一根黑線連著一個小小的沙包就出來了。手法要輕，拽重了蝦肉散掉，拽輕了線斷在裡頭。一隻蝦從撈出來到處理乾淨，前後得費小半盞茶的功夫。
早在開業之前，唐依就提前設了防。小龍蝦清洗、剪蝦鬚、去蝦線、鹽水吐沙，全部由院內信任的女工統一處理，單獨在後院封閉廚間作業。三款口味的核心香料，由白無寒提前碾碎混勻，分裝密封，每日清晨由專人送達後廚，全程不外露配比。炒制火候、下料順序，只傳給兩名心腹大廚，立下死契，不許外傳。
哪怕旁人看著一模一樣下鍋翻炒，缺了底層那味去腥藥粉、精準香料配比，炒出來要麼腥氣重，要麼口感發苦。永遠復刻不出原版那個味道。
我今晚再加兩道防護。唐依剛好從院外趕來，手裡拎著密封藥囊。她額角還沁著細汗，趕了一路，臉頰被晚風吹得微微發紅，香料粉末裡添上一味沒味道的草本，旁人取樣回去查驗，辨識不出成分。另外給兩名大廚加蓋保密文書，官府同步備案，外洩配方按商事律追責，斷他們後路。
她說話的時候，慕北黎不知道從哪兒端了碗冰鎮綠豆湯過來，不聲不響擱在她手邊。唐依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絲絲的，甜得恰到好處。
你什麼時候熬的？她問。
下午閒著也是閒著。慕北黎語氣淡淡的，好像這事兒跟他沒什麼關係，怕你忙起來顧不上喝水。
旁邊安安翻了個白眼，小聲跟李子木嘀咕：你說這人，當著大夥的面獻殷勤，也不害臊。
李子木忍著笑，低頭繼續撥算盤。
幾個人正商議著，賬房夥計拿著最新流水賬目，神色凝重跑了過來。
安姑娘，李先生。今日營收暴漲三成，可我查到一件事——有戶部吏員連續三日，傍晚假扮食客進店吃喝。不點貴菜，專盯收銀臺賬，抄寫客流人數。
這句話一落地，在場幾人神色同步沉了下來。
市井同行眼紅，頂多是搶生意。戶部吏員上門查客流、抄賬目，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子木瞬間反應過來：是李硯舟的人。
昨日產業拆分，他名下主業只剩後宮專供日化，賬面營收平平，看著財力衰敗。可攬月酒樓火爆盈利，現金流龐大，這筆進項不走商事總賬，是眾人最後的週轉底牌。李硯舟查到酒樓爆火，擺明了不甘心吞產落空，轉頭盯上了這筆活水收益。
他這是不死心。安安放下手裡抹布，語氣發冷，明明產業拆分完了，構陷定罪撈不著家底。現在又盯上酒樓盈利，想從現金流下手找茬。
這個李硯舟，還真是一根筋走到黑。李子木搖了搖頭，語氣裡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嘲諷，他大哥當戶部的官，手裡攥著商事稽查的權，就想當然以為天底下的商戶都是砧板上的肉，想切就切。可惜他沒想到，他弟弟這塊肉，硌牙。
他沒法直接走定罪那條老路子了。慕北黎不知何時站在酒樓迴廊下，晚風掀起衣襬，神色淡定，如今攬月過戶到安安名下，戶籍乾淨，商事備案齊全，戶部無權越過順天府跨科稽查。他派人盯賬，一是摸透我們實際財力，二是想捏造偷稅的新由頭，咬住酒樓流水不入賬。
雲陌塵並肩站在一旁，抬眼望向夜空。星辰微光落在他眼底，亮晶晶的。
酒樓財星過旺，夜裡星氣發亮，不光引來市井貪念，也放大了朝堂禍端。不過也有好處——客流繁雜，三教九流齊聚，反倒方便我們安放眼線，打探東宮、戶部私底下的動向。
李子木捏著賬本，指尖緩緩放鬆，反倒放寬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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