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蓉款奶香混著蒜香，湯汁拌米飯能連幹兩大碗。有帶家眷的婦人不敢碰辣味，專點這個，吃完摸著小腹感慨：往年夏天只能吃冷盤、喝酸梅湯解暑，嘴裡寡淡無味。這蝦肉細嫩，不腥不柴，吃完胃裡舒服，比吃珍饈還痛快。
十三香層次足，回味綿長，越嚼越鮮。幾個讀書士子三五成群拼桌，一邊剝蝦一邊閒談，嘴裡還不閒著吐槽盛夏悶熱：京城吃食千百樣，唯獨這小龍蝦最解心煩。價錢不貴，滋味獨到，攬月酒樓這下算是把夏天這盤棋下活了。
暑熱天氣本來胃口寡淡，吃下幾隻小龍蝦，配上冰鎮米酒，渾身燥熱順著汗液散出去，通體舒暢。吃完擦擦手，往竹椅背上一靠，吹著晚風剔剔牙，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有人吃著吃著就上頭了，連喊三盤，盤盤見底。小二端著第四盤過來的時候，那食客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說：再來一壺酒壓壓辣。
酒樓賬臺處，李子木戴著素色布巾，安靜對賬。他如今名義上退出了商行主事位，白天協助眾人梳理避險文書，夜裡抽空過來幫安安核算營收，刻意避開旁人視線。
算盤噼啪作響，算珠撥得飛快，一筆筆流水錄入賬本。光是傍晚三個時辰，小龍蝦售賣營收就抵得上往日酒樓五天正餐收益。酒水、涼拌小菜、配套麵食順帶熱銷，賬面銀錢不停往上漲。
安安忙完一輪空檔，湊到賬臺邊上，拿起冰鎮涼茶灌了一口，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我真是沒想到能火成這樣。一開始備貨三百斤，以為夠賣三日。結果每天傍晚不到一個時辰就清空了。如今每日備貨加到一千五百斤，照樣不夠賣。
價格親民，口味獨家，用料乾淨。三樣湊齊，不愁沒客源。李子木指尖撥動算珠，笑著回話，咱們定價不黑心，一盤二十八文，分量紮實，普通百姓消費得起。權貴不嫌接地氣，市井不嫌昂貴，兩頭客源全留住了。
安安聽了這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誇歸誇，能不能別一邊撥算盤一邊說？你那算盤珠子蹦到我碗裡了。
李子木笑著把算盤往邊上挪了挪，順手給她倒了碗涼茶：喝你的茶，別鬧。
安安端著碗灌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要說這大熱天的，就這口涼茶最續命。明天讓廚房多煮幾鍋，給排隊的人也分一碗，算是攏絡人心。
你這掌櫃當得倒有模有樣了。李子木打趣。
那是，我安安做事什麼時候含糊過？她下巴一揚，一臉得意。
安安蹲在賬臺邊上，掰著手指頭算賬：一天賣一千五百斤蝦，一斤蝦能出四盤，一盤二十八文……她算了半天，臉上的笑越來越大，我這輩子頭一回覺得，數錢是這世上最幸福的活計。
那你數清楚點，別數錯了。李子木頭也沒抬。
切，你當我跟你一樣只會用算盤？安安不服氣。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拌著嘴，後廚的灶火映著燈光，暖烘烘的。
兩人正說著話，隔壁一條街，三家老牌酒樓掌櫃裝作閒逛納涼，擠在人群外圍，盯著酒樓盛況。
臉色算不上好看。
尤其是福滿樓，往年夏天這家店門口也排長隊，靠一道招牌的冰碗銀絲吃遍京城。今年攬月酒樓橫插一腳，食客全跑對面去了，他家門口的臺階都快長草了。
京城餐飲行當捲了這麼多年，各家菜式大同小異，無非雞鴨魚肉、河魚貝類，客源早就固定了。攬月酒樓憑空殺出一道小龍蝦，搶走大半夏夜食客，原本屬於別家的酒水、冷盤營收，全數被攬月吃下了。同行心裡頭那個滋味，跟打翻了醋罈子差不多。
為首的福滿樓掌櫃揣著摺扇，臉色陰沉，盯著門口翻炒蝦子的灶臺看了半天，低聲跟身側夥計吐槽：說到底就是水裡的野蝦，不值什麼本錢。加點香料爆炒，憑什麼哄得全城百姓扎堆追捧？
夥計垂著頭回話：掌櫃，咱們試著照著樣子炒過，味道差太遠了。香料配比拿捏不準，去腥不到位，吃著泥水味重。火候把控不好，蝦肉發柴，要麼入味不足，要麼鹹辣過頭。試了七八回，每回都差一截。
那就偷方子。福滿樓掌櫃收攏摺扇，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後廚採買的、洗菜的雜工，隨便塞些銀兩，總能收買一個。把香料配比、烹製步驟摸回來，咱們低價售賣，直接搶光攬月的客源。
旁邊另一個酒樓掌櫃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要不咱們幾家聯手？一起壓價，把攬月的生意擠垮。
福滿樓掌櫃哼了一聲：聯手？等擠垮了他，你們又該跟我搶客源了。各憑本事吧。
幾家人表面客客氣氣，心裡各有各的小九九。嘴上說同行和氣，背地裡已經開始磨刀了。
說來也是好笑，京城餐飲行當向來太平，各家各憑手藝吃飯，相安無事這麼多年。如今被幾隻小龍蝦攪得雞飛狗跳，同行之間的那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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