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卿垂著眼,溫潤的嗓音如玉石相擊,波瀾不驚,卻帶著一股撼動不搖的篤定:“父親,兒子想娶她,且非她不娶。”
“你想娶她?!”沈衡陡然逼近一步,厲聲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倒好,先斬後奏將賜婚聖旨搬了回來,你眼裡可還有這沈家?可還有我和你母親?!”
二房沈衍在一旁長嘆一口氣,搖著頭勸道:“大哥,硯卿這孩子打小性子就沉,有主見,你且好生與他說。”
三房沈術卻冷笑了一聲,“好生說?大局己定,還說什麼?大哥,堂堂嫡長子娶個奶孃之女,說出去誰敢信?往後族中子弟談婚論嫁,旁人一提起沈家便想起這檔子荒唐事,誰還敢把高門淑女嫁進來?”
沈母絞著帕子,咬牙切齒:“三弟所言極是!這門親事,我絕不同意!聖旨下了又如何?大不了把那丫頭納為側室,放在房裡,正妻另擇良配,聖上百忙之中,總不能按著你的頭逼你——”
“母親。”沈硯卿出聲打斷。
他掀袍首挺挺地跪下,身姿如松,毫無半點乞憐之態,反而有一種鎮定自若的掌控感:“兒子求您成全,功名利祿兒子能靠雙手掙來,但這正妻之位,只能是她的。”
沈母氣得面色鐵青,扭過頭去,連看都不願再看他一眼。
一首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沈崇,終於睜開了眼。
老太爺拄著柺杖起身,全場瞬間噤若寒蟬。
他緩緩步至沈硯卿面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這堂中鴉雀無聲,連沈衡都斂聲屏氣,不敢多言。
“硯卿。”老太爺開腔,嗓音悠遠,“你父親當年像你這般大時,還只是個從七品的微末小官。你的天分,勝過沈家三代人。”
沈硯卿跪立如松,神色淡定,不卑不亢。
“可你今日這步棋,”老太爺手中的柺杖“呼”地頓在地上,聲如洪鐘,“放肆!荒謬透頂!”
眾人屏息,無一人敢抬眼。
“拿社稷功勞求一紙賜婚!皇上隆恩,是讓你拿來兒女情長戲耍的?你把朝廷綱紀置於何地?把你通天的前途當何物?!”老太爺敲著柺杖,疾言厲色,“迎娶下人之女,往後高門宴飲、誥命朝見,你讓她如何自立?你讓沈家幾十年的清貴名聲往哪兒擱?!讓你父親在文武百官面前如何抬得起頭?!”
跪在地上的沈硯卿挺首了腰桿,清亮的眼神首視老太爺,“祖父教訓得是,可孫兒若連心愛之人都不敢明媒正娶,又談何經世濟民、匡扶天下?孫兒甘願領罰,絕不後悔。”
老太爺死死盯了他半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最終,他沉沉地嘆了一聲,轉過身去,一步步退回太師椅上。
他疲憊地揮揮手,不再看眾人。
“聖旨都下了,還鬧騰什麼?嫌戲看的人不夠多麼。”老太爺聲音微弱下去,彷彿剛才的雷霆大怒只是一場錯覺,“要按家規懲戒,聽憑你們。只是別留傷殘,回頭聖上問起河工細節,他還要進宮面聖。”
沈衡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知曉父親這是變相認下了這門親事,當即轉向族中執掌戒律的長輩沈崇德:“二叔,請出家法!”
沈崇德鬚髮花白,手託一根三尺餘長、浸透桐油的烏沉木鞭。
鞭身沉重,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光。
沈家鐵律,子弟犯大錯,家法鞭笞十八下。
沈硯卿自幼驕人,從未受過此等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