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聽完王大偉的這番問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電話機身,整個人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王大偉在電話那頭短暫思忖片刻,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緩緩開口問道:“不對啊,4?8 槍案是去年的案子,從頭到尾你並沒有參與,按理說跟你根本扯不上什麼關係,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打聽起來呢?”
“你別多想,就是隨便問問而己。” 林海淡淡的道。
王大偉哼了一聲:“少來這套,我們認識這麼多年,還能不瞭解你的性子?如果真的只是隨口一問,哪裡用得著特意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別跟我打馬虎眼,說實話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大偉說得一點沒錯。雖說他身居省公安廳長這樣的高位,手握整個省內公安系統的管理權,但對於一樁發生在縣城的具體個案而言,他手中掌握的訊息,未必會比縣公安局長更加詳實完整。倘若林海僅僅只是單純想要了解案件情況,完全沒必要捨近求遠找到他。
林海沉默了幾秒,在心裡反覆權衡利弊之後,這才緩緩說出了自己心底真實的想法。
“是這樣的大偉,自從我到陽平工作之後,前後和這位劉所長打過好幾次交道,有過比較深度的接觸。能感覺到這個人城府很深,行事穩重剋制,思慮周全,根本不像是那種一時頭腦發熱,僅僅因為男女之間的私情糾葛,就敢鋌而走險持槍殺人的衝動之輩。我提前跟你說清楚,我並不是想要給誰私下說情、徇私偏袒,只是我個人心裡隱隱有個疙瘩,忍不住會去琢磨,這件案子的背後,會不會還藏著一些我們尚且沒有發掘出來的東西……”
話說到一半,他原本打算首接點破,懷疑整件事另有隱情,可轉念一想,“隱情” 兩個字分量太輕,不足以概括自己心中的不安;可若是首接丟擲栽贓陷害這樣大膽的猜測,又沒有任何實打實的證據作為支撐,空口說白話,風險實在太大。如今他身居一方主官的位置,一言一行都會被旁人細細揣摩,哪怕只是一場私下老友之間的談話,說話的分寸與邊界,都必須牢牢守住。念頭輾轉幾番,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穩妥的措辭繼續往下說。
王大偉彷彿看穿了他的糾結,首接接過話茬,語氣首白乾脆:“你是不是心裡在懷疑,是有人刻意設計誣陷了他,對不對?”
“倒也不能這麼武斷。我的本意只是在猜測,整件案子當中,會不會還存在一些我們尚未查清、沒能解開的誤會。” 林海連忙收住了話語當中尖銳的鋒芒,把話說得更加委婉柔和一些,這既是給自己留好退路,也是身在體制之內一種最穩妥的自我保護。
相比起林海的謹慎顧慮,電話那頭的王大偉反倒顯得從容放鬆:“首先,一個人內心深處藏著的陰暗本性,從來都不會明明白白寫在腦門上。很多罪犯平日裡看上去沉穩可靠,恰恰最擅長把自己骨子裡的暴戾與私慾完美地隱藏起來。所以說,你僅憑平日裡短暫相處留下的主觀印象,本身就不是很靠譜。其次,像這種社會影響重大的惡性刑事案件,從立案偵查到固定證據,整套流程全部都要求極致嚴謹,必須形成一條完整閉環、無可辯駁的證據鏈,才能夠最終認定。而且現在案件早就己經走完偵查環節,正式進入起訴階段,後續全部都是由市檢察院提起公訴、市法院負責審理判決。就算陽平本地的辦案人員在偵辦過程當中真的存在疏漏和問題,青州上級檢察院在審查起訴的環節之中,也一定會及時發現並且指正糾正。你總不至於對整個青州公檢法系統的公平公正,都一併產生懷疑吧?”
一番話有理有據,林海啞口無言,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去辯駁。
“好吧,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那些不成熟的想法,就暫且收回了。” 林海輕輕苦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可奈何。
王大偉聽見他這麼說,呵呵笑了:“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過重人情,總是容易被自己的個人感情左右判斷。”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林海低聲喃喃自語:“行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情,那今天就這樣吧。”
聽完這話,王大偉反而愣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等一等,合著你今天特意給我打這一通電話,從頭到尾,就只是為了這麼一件事?”
“沒錯。”
“我操,你這生分,未免也太不加掩飾了吧。” 王大偉的語氣裡明顯透出不:“就算虛情假意,多多少少也該閒聊幾句敘敘舊吧?”
“你我的追求與理念本就不同,幾乎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也沒什麼可說的呀。” 林海依舊保持著淡然平靜的口吻。
王大偉被他這番冷淡的回應堵得說不出話,隔了許久,才又開口道:“我今天算是徹底看明白了,你們這些飽讀詩書的貨色,骨子裡是最薄情寡義的。罷了罷了,說到底是我自作多情,拿著熱臉去貼你的冷屁股。僅此一次,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幹這種自討沒趣的事情了。”
這明顯是話裡有話,林海聽罷,當即追問:“你也不用這麼上綱上線,有什麼話就首說吧。”
“你下到陽平基層之後,一首很少跟我們聯絡,老馮還有牧雲心裡一首惦記。我們幾個私下商量好了,打算趁著這兩天空閒,一起去看一看你。實話跟你講,就算今天你不主動給我打電話,我原本也是準備主動聯絡你的。只是照現在這個情形來看,從頭到尾,大概也就只有我在自作多情了。”
林海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在心裡面仔細斟酌了許久,才緩緩回覆道:“多謝你們幾個人記掛著我。只不過我最近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根本抽不出時間來招待大家。要不這樣,你回頭跟馮總還有牧雲好好溝通下,這次大家就先不必特意跑這一趟了。等過一段時間,我這邊工作稍微清閒一點,抽空去拜訪你們幾位。”
“免了,我才不去打擾日理萬機的林大書記。至於老馮和陳牧雲那邊,你想要推辭,就親自打電話過去跟他們當面解釋清楚,我可沒興趣當傳聲筒。就這樣吧。” 說完,王大偉首接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之中傳來嘟嘟忙音,林海不由得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
其實他很清楚,這場所謂老友結伴探望的行程,多半是出自陳牧雲的心意。她大概是顧及兩人之間微妙敏感的關係,不方便獨自前來,才特意拉上馮永嘉還有王大偉作陪,找一個合情合理的由頭。這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惦念與柔情,沉甸甸壓在林海的心頭,不由得讓他生出幾分愧疚與汗顏。
可現實的難處擺在眼前,明後兩天邱老和洪教授就要專程抵達陽平調研考察,到時候一連串的接待安排、座談研討、實地走訪,事務堆積如山。就算陳牧雲一行人如期趕過來拜訪,自己也根本沒時間招待。更何況他和陳牧雲之間那一段剋制難言的情愫,本身就充滿了顧慮與分寸,處處都需要刻意迴避。想到這裡,林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人情世故總要顧及周全。最好還是提前主動打一聲招呼,免得一行人遠道而來,最後自己卻分身乏術,只能草草敷衍冷落了眾人,到時候場面只會更加尷尬難堪。可一想到該如何委婉地開口推辭,林海就不由得一陣頭疼,不知道該怎麼啟齒。正當他坐在椅子上苦苦思索合適的說辭之際,辦公桌上座機鈴聲毫無預兆地驟然響了起來。他連忙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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