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低頭看著她的屍體，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種驗收成果時的審視與滿意。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脈搏，確認氣息全無之後，輕輕“嘖“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雖然比我預想的快了幾天，不過也夠用了。那位大帝養出來的底子，果然不一樣。“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外走去，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
身後那具冰冷的屍體蜷在昏暗的角落裡，面朝著房門的方向，那雙至死都沒有完全合上的眼睛裡，殘留著一抹再也無法彌散的悔意。
楚暮雪離開那處山洞之後，朝著東北方向一路前行。
她要去的地方叫萬妖嶺，據說是這片疆域之中妖族聚集最為密集的地帶，群妖盤踞，百族雜居，尋常人族修士根本不敢靠近百里之內。可楚暮雪不怕，她心裡揣著一個執念，那個執念支撐著她走過千山萬水，熬過風霜雨雪，哪怕腳步虛浮、面色蒼白、咳得連腰都首不起來，她也從未停下過。
她一路上都在想小青。
小青是一隻青鸞後裔，雖然血脈稀薄，可生得極為好看，通體青羽如緞，雙目澄澈如琉璃，化成人形之後是個俏生生的少女模樣，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聲音清脆得像山澗裡流淌的泉水。當初楚暮雪在野外採藥時偶然遇見了受傷的小青，她偷偷替她包紮了傷口，從那之後，兩人便成了極要好的朋友。小青會給她帶妖族那邊才有的果子，會給她講妖族領地裡那些稀奇古怪的趣事，會帶她飛到雲端之上看日落，那一幕幕至今刻在楚暮雪腦海裡，暖得她每每想起都要眼眶發紅。
可是崔景行發現了。
他當時坐在洞府之中，也沒發火，就那麼淡淡地說了一句：“今後不許再見那個妖族。“
楚暮雪當時就炸了，哭著喊憑什麼，小青是好人，她從來沒有傷害過我！可崔景行只是抬了抬手，一道金光落在她身上，她從那之後便再也走不出那座山峰半步。她試過偷跑，每次都被那道無形的屏障彈回來，摔得鼻青臉腫。她試過絕食抗議，崔景行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每日照樣有靈膳送到她門口。她試過央求、撒潑、哭鬧，可崔景行那張臉上永遠是一片淡漠，彷彿她所有的情緒都激不起他半分波瀾。
“妖族不可信。“他只說了這一句，之後再也沒提過。
那時候楚暮雪恨極了他。
如今她終於自由了，她要把當初被崔景行攔住的“大道“重新走通。她要讓所有人看看，人族和妖族是可以共存的，她這個混血也可以不被兩邊排斥，她要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去證明，崔景行錯了。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走了足足一個月，終於望見了萬妖嶺的輪廓。
萬妖嶺綿延數千裡，山勢起伏如巨獸蟄伏，林中古木參天，藤蘿垂掛如簾，山間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妖氣，尋常修士聞之便要頭暈目眩。楚暮雪站在萬妖嶺外圍，望著那片莽莽蒼蒼的山林，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入嶺之後，她很快便遭遇了第一波妖族的盤查。幾頭化形未全的小妖從林中竄出來，圍著她上下打量，為首的是一頭狼妖，豎瞳之中泛著幽綠的光，聳了聳鼻子，皺著眉頭說：“人族的味兒？不對……你身上有人味兒又有妖味兒……什麼人妖混血的雜種？“
楚暮雪心裡一緊，但她努力擠出友好的笑容，輕聲說：“我是來找我朋友的，她叫小青，是一隻青鸞後裔，請問你們認識她嗎？“
那些小妖面面相覷。狼妖又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擺了擺爪子：“小青？那邊山頭住著的那個？行，你往東走三里地，看見一棵大榕樹就到了。“
楚暮雪大喜過望，連連道謝，朝著東邊快步走去。
果然，走了約莫三里，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樹赫然出現在眼前。樹冠如蓋，垂落的氣根密密麻麻，樹下有一間小小的木屋，屋頂上落著一層青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小青！“楚暮雪激動地喊了一聲。
木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青裙少女探出頭來，看見楚暮雪的那一刻，那雙琉璃般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暮雪？！你怎麼來了？！“
小青兩步並作一步地跑出來，一把抱住楚暮雪，兩個少女摟在一起又笑又跳。楚暮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一邊抹一邊說：“我自由了！我再也不是他的徒弟了！小青，我以後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小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隨即笑得更燦爛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來來來，快進來，外面冷，你身子不好，彆著涼了。“
木屋裡陳設簡單，卻佈置得十分溫馨，牆角堆著柔軟的乾草和羽毛，桌上擺著幾個新鮮的野果。小青忙前忙後地替她倒水、拿果子，拉著她絮絮叨叨地聊了許久，問東問西，從分別之後一首問到如今。
楚暮雪把全部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講崔景行如何趕她們走，講她和沈清瀾、陸瑤光如何當散修受盡欺凌，講三人分開各自尋自己的執念，末了她緊緊攥住小青的手，眼裡全是真誠的光芒：“小青，我是真的相信，人和妖是可以好好相處的。你對我好，我對你好，這難道不夠嗎？“
小青聽了這話，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轉瞬又恢復如常，用力點頭：“當然可以！你放心，你來了我這裡，就是我的朋友，誰也不會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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