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東北:獵戶家的九個寶貝女兒》第542章 韓把頭走了,山裡少了一個人(1)

作者:龍都老鄉親·2天前

韓把頭在一個冬天的凌晨安靜地走了。

那天早上王西川照例去看他,推開虛掩的院門,在門口站了一下——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平時韓把頭雖然起不了炕,但屋裡總有動靜——咳嗽聲、翻身聲、哪怕只是把被子拉上去的窸窣聲。但那天早上什麼都沒有,整間屋子靜悄悄的,像是被大雪埋住了一樣,連空氣都是凝滯的。

王西川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很冷,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餘燼已經涼透了,灰白色的柴灰攤在灶膛裡,像是鋪了一層細密的霜。炕上的被子還維持著昨晚他給掖好的形狀,韓把頭蓋著那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被,側著身躺著,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另一隻放在胸口,姿勢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他的臉朝著窗戶的方向,窗戶紙上透進來的晨光在他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白,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像是夢到了什麼讓他高興的事。

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下來,跟往常一樣,先摸了摸炕的溫度——冰涼。平時這個時間炕還是溫熱的,但今天冰涼,像是已經涼了很久了。他轉過去看韓把頭的臉,又喊了一聲:“師父。”

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師父。”

還是沒有回應。

他把手伸過去,碰了碰韓把頭搭在枕頭邊的那隻手。那隻手冰涼,手指微微蜷著,關節處的老繭還在,掌心裡的老繭也還在,但已經沒有溫度了,像是握著最後一點什麼,又像是終於鬆開了手,把一整個冬天的寒冷都交了出去。

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沒有動,沒有哭,就那麼坐著,手還搭在韓把頭的手背上,兩隻手一起安靜地放在那床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被上。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屋裡緩緩地移動著,從牆角移到炕沿,從他握著的那隻手上慢慢地移過去,一寸一寸的,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時間的輪盤。

他終於站起來,把那床舊棉被往上拉了拉,蓋住韓把頭的肩膀,又把他搭在枕頭邊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了被角。然後他走到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灰掏乾淨,添了新的柴火,劃了火柴點著了。火苗在灶膛裡一點一點地燃起來,先是一小簇,然後舔著柴火的邊緣慢慢竄高了,發出噼啪的聲響。屋裡的寒氣被一點一點地驅散了,暖意從灶臺那邊慢慢蔓延過來,把那床舊棉被也烤得微微發溫。

王西川站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的火。火光映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眼淚,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光,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空,像是心裡有一塊地方突然被掏走了,剩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呼呼地響。

他回去把黃麗霞叫來了。黃麗霞進院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她在炕沿上坐下來,看了韓把頭一眼,沒有哭,只是把韓把頭露在外面的手又往被子裡掖了掖,說了一句:“韓叔走了。”

王西川站在她身後,嗯了一聲。

黃麗霞站起來,去灶臺上燒了一壺熱水,把屋裡該收拾的都收拾了——疊好的衣裳收進櫃子裡,桌上的碗筷洗了放回碗架上,炕桌擦了一遍,地上的灰掃了,水缸添滿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說話,動作也不快,但每一件都做得很仔細,像是在替韓把頭做完他還沒來得及做的最後幾件事。

屯子裡的人很快就知道了。先是鄭大鬍子,然後是白景山、梁滿倉、老孫頭、張嬸……一個傳一個,上午還沒過完,半個屯子的人都來了。有人站在院門口不說話,有人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一會兒,有人給韓把頭磕了三個頭,有人在院子裡默默地站著,抽一根菸,然後又默默地走了。

鄭大鬍子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王西川的肩膀:“韓叔是個好人。趕了一輩子山,救了不少人,咱屯子的人都記著他。他走得不虧。”

白景山在屋簷下站著,手裡攥著一根還沒點著的煙,半天沒動,最後把那根菸塞回兜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土坯房的屋頂——煙囪裡有炊煙升起來,那是黃麗霞在燒水。煙囪裡的煙直直地升上去,在清冷的冬日空氣中慢慢散開,變成一條又細又淡的白線,越升越高,最後看不見了。

王西川把韓把頭葬在了大黑山腳下。

墳地是他自己選的——一處向南的緩坡,背靠大黑山,能看見整個屯子和對面的老林子,是塊背風向陽的好地方。冬天雖然還沒過去,但這個地方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幾叢已經冒了尖的草芽。黃麗霞說這是好兆頭,說明這地方陽氣足,韓叔躺在這裡冬天也不冷。

王西川一個人挖的墳。鐵鍬插進凍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土層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一鍬下去只能挖出一個淺淺的印子。他一下一下地挖著,不緊不慢的,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新翻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挖了一個多時辰,把墳坑挖好了,又在坑底鋪了一層乾草和松枝,然後和黃麗霞一起把韓把頭抬進了棺材裡。

棺材是王西川用老柞木打的,板厚,榫卯嚴實,是村裡一個老木匠幫著一齊做的,裡面襯著一層白布,韓把頭穿著他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像是睡著了。黃麗霞在他旁邊放了一壺酒、一包旱菸、一根新柺杖——柺杖是王西川削的,老柞木的,磨得油光水滑,比韓把頭以前用的那根還稱手些。

棺材蓋合上的時候,黃麗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出聲,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塊厚重的柞木板一點一點地蓋住韓把頭的臉,手攥著圍裙的邊角,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棺材蓋合攏的聲音沉悶而乾脆——啪嗒一聲,木頭碰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墳地傳得很遠,然後被山風吞沒了,什麼都沒了。

王西川在墳前立了一塊木碑——是他自己削的一塊老柞木板,上面刻著“韓把頭之墓”五個字,字是拿柴刀刻的,刻得很深,每一筆都刻了好幾下,把木頭表面的紋路都刻穿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茬。他在墳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黃麗霞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兩個人並排跪著,誰都沒起來,就那麼跪在墳前的新土上。

“師父,”王西川的聲音很平,像是平常說話一樣,但每個字都在往外推,“您走好。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都記住了,您的規矩我都記住了。您在這山裡住了一輩子,現在又回到山裡了,您安心吧。以後每年清明過年,我都來看您,給您燒紙添土。那株六品葉的老參我替您看著,不會讓人動它的。您教的那些本事,我會好好傳下去,不會斷了根。”

他站起來,又磕了三個頭,然後把黃麗霞扶起來。兩個人的膝蓋上都沾了泥土和草屑,黃麗霞的圍裙邊角也沾溼了一片,像是被雪水浸透了。他們站在墳前又看了一會兒,風從大黑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冬天的風雖然還冷,但風裡已經帶上了一點春天的味道——不仔細聞感覺不到,但確實有,淡淡的,像是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融化。

回家的路上,王西川走在前面,黃麗霞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屯子裡的煙囪都開始冒煙了,午飯時間到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斜斜地升起來,被風拉成一條條細長的白線,在半空中交織在一起,又散開了。有人家的院子裡傳出雞叫和狗吠,有小孩在巷子裡追著跑,笑聲在冬天的空氣中格外清脆。

王西川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黑山的方向。大黑山在午後的陽光下安安靜靜地蹲著,雪線在半山腰畫出一條分明的界線,雪線以上是白茫茫的一片,雪線以下是黑褐色的山體和墨綠色的松林。韓把頭就躺在那個山坡上,正對著大黑山最高的那座山峰,不管太陽從哪邊升起來,都能照到他的墳頭。

王西川看了一會兒,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大青從狗窩裡鑽出來,圍著他的腿轉了兩圈,又跑到黃麗霞身邊轉了兩圈,然後蹲在院子中間,仰頭看了看天空,像是也在等什麼人回來——它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就又趴回狗窩裡去了,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耷拉著。

黃麗霞進了屋,在灶臺邊站了一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開始生火做飯。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鍋碗瓢盆的聲音在屋裡響起來,帶著一種平常日子的節奏感。五丫從裡屋跑出來,抱著她的腿喊餓,她彎腰把五丫抱起來,放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說:“等一下,馬上就好,娘給你蒸窩頭,放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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