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劫了……也好。”他像是自言自語,“這世道,總得有人……鬧出點動靜。”
“可是……”孫二臉上又露出懼色,“鬼子吃了這麼大虧,能罷休?指定得發瘋!萬一……萬一打過來……”
“打過來?”老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咱們這樣……還怕打過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孫二張著口的破棉鞋,“橫豎是條命,早一天,晚一天。”
孫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街那頭搖搖晃晃走來一個人。
是張豁子狗肉館的夥計,外號“瘦三”,裹著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袍,縮著脖子,手裡提著個髒兮兮的瓦罐。
瘦三走到十字街口,左右張望一下,徑直朝老趙和孫二這邊過來。他把瓦罐往地上一放,揭開蓋子——裡頭是半罐渾濁的、漂著幾點油星的肉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掌櫃的讓送的。”瘦三聲音沙啞,臉上沒什麼表情,“說天冷,讓趙爺和孫爺……暖暖身子。”
孫二眼睛一下子亮了,盯著那瓦罐,喉嚨劇烈地滾動。老趙卻抬起眼,死盯著瘦三:“張豁子……發善心了?”
瘦三扯了扯嘴角:“掌櫃的說,都是街坊,不容易。”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掌櫃的還讓我捎句話:西街的人走了,城裡的水……沒清,反倒更渾了。讓二位爺,顧好自己,少聽,少說。”
說完,他也不等回應,轉身快步走了,像怕沾上什麼似的。
孫二已經迫不及待地捧起瓦罐,先遞給老趙。老趙沒推辭,接過,小口抿了一下。
湯是溫的,帶著股濃重的腥臊味和香料味,說不出是什麼肉熬的。但在這冰天雪地裡,這一點溫吞的、帶著油腥的液體滑進喉嚨,竟讓人渾身一顫,像是凍僵的肢體終於迴流了一點血。
孫二也喝了一口,滿足地嘆了口氣,臉上泛起一點不正常的紅潤。“這張豁子……倒是念舊。”
老趙慢慢喝著湯,混濁的眼睛望著瘦三消失的街角,又望向更遠處西街大院的方向。那裡如今安靜了,可那安靜底下,彷彿又藏著更深的、讓人不安的東西。
孫二捧著那瓦罐渾湯,灌下最後一口,咂摸著嘴,舌尖上那股子混著腥臊與廉價香料的味道久久不散。他把罐子底朝天地倒了倒,幾滴油星子落在雪地上,瞬間凝成黃蠟似的斑點。
“這張豁子……”孫二打了個嗝,那股味兒返上來,讓他皺了皺眉,“倒是沒忘了街坊。”
老趙沒接話。他把手裡那半塊黑疙瘩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眼皮耷拉著,像是又睡了過去,只有那微微翕動的鼻翼,顯出他還醒著。
孫二把瓦罐擱在腳邊,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抬眼往西街方向望了望。那空蕩蕩的街口,沒了往日“團丁”橫晃的身影,反倒讓人覺得心裡頭更沒著落。
“趙大哥,”孫二湊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說……張豁子為啥給咱送這口湯?他可不是善茬兒,往日里咱去他那兒,半個銅子兒也甭想短了他的。”
老趙的眼皮掀開一條縫,混濁的眼珠斜睨了孫二一眼,又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帶著霜花的白氣:“為啥?堵你的嘴,亮他的燈。”
“堵嘴?”孫二沒明白,“堵我啥嘴?”
“西街的人走了,城裡頭人心惶惶,啥話都在外冒。”老趙聲音乾澀,像枯葉子在風裡磨。
“馮立仁劫道的信兒,是從誰嘴裡先漏出來的?壩上的動靜,是誰最先嚷嚷開的?他張豁子那館子,三教九流啥人沒有?他比誰耳朵都尖!給咱這口湯,是告訴咱,他還‘顧念’著街坊,也讓咱……少在外頭胡咧咧,尤其別把他那兒聽來的話,到處抖落。”
孫二愣怔住了,仔細咂摸著老趙的話,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他想起瘦三送湯時那匆匆忙忙的樣兒,想起張豁子平日裡那雙看人總帶著三分打量、七分算計的眼睛。那瓦罐湯的熱氣,此刻回想起來,竟帶著股說不出的膩味。
“那……那他館子裡,會不會有……”孫二下意識地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有鬼子的耳朵?”
老趙沒說話,只把破棉帽又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大半張臉。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心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