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裡,那點子虛浮的年氣兒,早被幾日來的白毛風吹得乾乾淨淨。
十字街口旁的老槐樹,枯枝上那截破紅紙也沒了蹤影,許是被哪個餓急了眼的扯去,想舔舔上頭的漿糊味兒。
豆腐張的挑子還是沒出現,有人傳,他家裡最後那板豆腐渣,連著他癱在炕上的老孃,一塊兒凍硬了。修鞋匠老趙還蜷在牆根,懷裡抱著那油膩木箱,破棉帽簷上的霜越積越厚,像個雪堆成的墳頭。只有走近了,才能瞧見他胸口還有極微弱的起伏,像灶膛裡將熄未熄的最後一點火星。
“趙……趙大哥?”賣炭的孫二蹭過來,聲音比前幾日更虛,腳上的破棉鞋張著大口,露出凍得紫黑的腳趾頭。他手裡攥著半塊黑乎乎的、不知是土還是糧的疙瘩,猶豫著要不要遞過去。
老趙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只從喉嚨裡擠出點氣音:“還……能喘口氣。”
孫二蹲下來,把疙瘩掰開更小的一半,塞進老趙僵直的手裡。那手冰得像鐵鉗子,孫二碰著了,激靈靈打個寒顫。
“聽說了麼?”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比蚊子哼還細,“西街那幫‘閻王’,真走了!一大早,烏泱泱的,全拉出去了!”
老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攥住了那點硬疙瘩。他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向西街方向。“走……了?”
“走了!我親眼瞧見的!”孫二臉上泛起一點病態的紅光,不知是凍的還是興奮,“龍千倫打頭,滾地雷、鷂子、病黃鼬那幾個瘟神都在裡頭!拖拖拉拉小二百號人,往北邊去了!說是……說是去黑山嘴協防!”
“協防?”老趙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那聲音乾澀得像兩片砂紙在磨,“防誰?防咱們這些……快餓死的?”
“管他防誰!”孫二搓著手,眼裡冒出點希冀的光,“他們走了,城裡總該……能鬆快些吧?巡街的那些二狗子,也少了一大半!巡防隊那夥人,今早我看都沒精打采的……”
正說著,街西頭傳來腳步聲。不是前幾日那種橫衝直撞的動靜,是拖沓的、疲憊的步子。王茂才帶著他那隊巡防的人,蔫頭耷腦地走過來。棉帽歪戴著,臉上掛著霜,眼神空茫茫的,像丟了魂。
走到十字街口,王茂才習慣性地往牆角瞥——那裡空著。他舅舅孫永福,自打那日不見後,再沒出現過。王茂才嘴唇抿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肉跳了跳,最終什麼也沒說,只煩躁地踢飛腳下一塊凍硬的馬糞。
“看什麼看!都給我精神點!”他朝身後吼,聲音卻虛得發飄。
等巡防隊走遠,孫二才敢接著說話:“趙大哥,你說……他們這走了,還回來不?”
老趙沒立刻回答。他費勁地抬起手,把孫二給的那半塊疙瘩湊到嘴邊,用僅存的幾顆牙慢慢磨著。
粗糲的渣子混著一股土腥味和說不清的黴味,在嘴裡化開。他嚥下去,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響,像塊石頭掉進枯井。
“回不回來……”老趙喘了口氣,“咱們的日子,就能好過了?”
孫二愣住了。
“狼走了,窩還在。”老趙閉上眼,聲音越來越低,“不過啊,窩裡……早就空了。”
這話像盆冰水,把孫二那點剛冒頭的熱乎氣兒全澆滅了。他蹲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街,看著對面“趙記糧行”緊閉的門板,看著屋簷下掛著的、一尺多長的冰溜子。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旋兒,像一群找不到墳頭的孤魂。
沉默了很久,孫二忽然想起什麼,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股神秘的顫音:“還有一檔子事……我昨兒個聽南城根要飯的‘瞎五’說,壩上北邊,‘冰泉子’那兒,出大事了!”
老趙眼皮掀開一條縫。
“說是馮立仁——就是早先那個馮大隊長——帶著人,把鬼子運木頭的車隊劫了!”孫二說得急,唾沫星子濺出來,瞬間凍成冰晶,“死了不少鬼子,還搶了藥和子彈!鬼子的卡車都燒了!”
老趙混濁的眼珠裡,倏地閃過一點光,極快,像暗夜裡劃過的火柴頭,亮了一下,又滅了。他喉嚨裡“嗬嗬”了兩聲,像是想笑,又像是被那粗糲的疙瘩噎住了。
“絕了……”他喃喃重複,“這大冷天的,馮立仁……他還挺經凍.”
“千真萬確!”孫二信誓旦旦,“‘瞎五’他家院哥哥在壩下榆樹屯那裡,親耳聽見逃回來的民夫說的!鬼子那邊炸了窩,油鋸都停了!”
老趙不說話了。他靠在冰冷的牆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半晌,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散在風裡,幾乎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