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本子,重新看向東南。
那片晦暗水域靜得出奇。沒有鳥飛,沒有浪湧,連風到了那裡都變得滯澀。船工們已悄悄減了帆,不敢靠得太近。舵手低聲報:“再往前五里,便是老漁民說的‘沉網區’,鐵錨下去,常拉不上來。”
謝長安沒下令停船,也沒讓繞行。他就這麼站著,一手握著海貝,一手按在船舷上。木頭被海水泡得發脹,摸上去黏膩,卻又冷硬。他忽然覺得,這艘船像一片落葉,飄在一張巨口邊緣。
不知過了多久,醫官收拾好器具,低聲問:“陛下,這些魚……要焚燬嗎?”
“不必。”他說,“留著。帶回京後交太醫署,單獨封存,不得與他物接觸。任何人查驗,須戴雙層手套,事後以石灰水洗手。”
“是。”
“另外,擬一道密令:沿海各村,凡發現魚類異常聚集或暴斃,立即上報,不得食用,不得拋回海中。地方官若隱瞞,以瀆職論。”
醫官記下,遲疑道:“可若百姓問起緣由……該如何答?”
謝長安沉默片刻,“就說——海中有古制未解,暫避為宜。不必言明,也不必驚民。”
他知道,現在還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你告訴一個漁民,他祖輩捕魚的海里住著一個千年文明,每逢月晦就要舉行儀式抽取生氣,他會怎麼想?只會當你瘋了,或是朝廷又要徵稅的藉口。
可事實就是事實。
他抬頭,天光依舊明亮,雲層薄得幾乎透明。可他的心卻像沉進了海底。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意識到世界遠比所知廣闊,而人不過是岸邊拾貝的孩童,以為撿到了全部。
他握緊海貝,指節微微發白。
這東西不是遺物。
是鑰匙。
也是警告。
它出現在白沙鎮漁民家中,壓在灶臺底下,和陶片放在一起。那些陶片上的刻痕,與玉冊、與魚身銀線、與巖龕星圖,全都同源。說明早在幾十年前,鮫人國的影響就已經滲透上岸,只是沒人看得懂。
也許有人看懂了,但後來消失了。
他忽然想到瘋漁民臨死前的話:“船來了……他們來收人了。”那時他以為是幻覺,現在想來,或許是唯一清醒的人。
船繼續前行,風漸漸小了。水面平得像一面磨過的銅鏡,映著天空,也映著他站立的身影。遠處島嶼輪廓模糊,像是被水汽化開的墨跡。他沒回頭,也沒下令返航。他知道,這一趟還沒完。
鮫人國不是傳說。
它存在。
它運作。
它比人想象的更早,更深,更靜。
他站在甲板上,影子投在甲板縫裡,像一道裂痕。手中的海貝微微發燙,不知是陽光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