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掃了一眼，目光在七個年輕些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最靠門邊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在腦後盤得一絲不亂，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坐姿端正，像一尊擺在會議室裡的瓷像，莊重而沉穩。她旁邊坐著一個身段妖嬈、容貌極豔的少婦，那少婦穿了件深紅色襯衫，領口開著兩顆釦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一道若隱若現的溝壑。她的五官濃烈而張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打量和熱絡，坐在那兒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第三個女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五官清秀，氣質知性，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開衫，裡面是白色的圓領襯衫，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長在窗臺上的文竹。
四個男人也各有特點。一個身材魁梧，肩背厚實，坐姿像一堵牆；一個瘦高個，面容冷峻，嘴角向下壓著，不怎麼說話；一個圓臉，麵皮白淨，笑起來應該很和氣，可此刻繃著；還有一個年紀最輕，看上去不到三十，穿得很講究，袖口露出一截精緻的袖釦，姿態裡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張揚。
在這些年輕些的人之上，長桌靠裡的位置坐著兩個更年長的人。
男人約莫六十歲上下，頭髮灰白，卻梳得整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白色的襯衫。他坐得很穩，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打扮穿著明顯年輕化，一件酒紅色的絲質襯衫，領口繫著一條小巧的絲巾，頭髮染成深栗色，燙著大卷，披在肩上。可李珩只看了一眼就斷定，她的實際年齡至少四十五六歲。那張臉上底子極好，五官的輪廓還在，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絕世美人。如今雖然添了歲月的痕跡，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美和韻，反倒像一罈被時間釀過的酒，更濃了。她坐在那兒，腰背挺得筆直，姿態從容，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
李珩進門時，掃了一眼屋裡的大夥兒。他掃得很慢，目光從長桌兩側一張張臉上滑過去，像是要把每個人的面孔和身份對上一遍。會議室裡原本還有極輕的翻紙聲和低語聲，被他這一眼掃過之後，瞬間靜了下來。
所有人全部起立。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整齊的摩擦聲，男男女女齊刷刷地站直了身子。那些年長的幹部坐得久了，站起來時有些遲緩，可腰背都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李珩身上，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打量和審度。幾個年輕人站得更快些，姿態也更規整，像幾棵被修剪過的樹苗。
李珩沒說話。他走到那張空著的主位前站定，身後的李嬅默默走到靠牆的方凳旁坐下，把那隻深棕色的公文包擱在膝頭，雙手交疊壓在上面。她坐得很端正，背不靠牆，整個人像一截釘進地板裡的鐵樁。屋子裡不少人的眼光都不由看向她。有人看她那張臉，有人看她那身深灰色的修身西裝裙，有人看她那雙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她察覺到了，可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李珩的後背上，紋絲不動。
“領導……”魏洋剛朝李珩喊了一聲，就迎上他一個冰冷的目光。那目光像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兜頭澆下來，不帶任何鋪墊和溫度。魏洋心裡一頓，那兩個字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喉結滾了一下，趕緊改口：“頭兒。”
“嗯。”李珩應了一聲。聲音裡沒什麼情緒色彩，不高不低，平平的，像一口沒有風的湖面。可所有人都瞧得出來，他看向魏洋那一眼裡，溫度比方才多了那麼一點。
“大夥兒請坐吧。”李珩抬手往下壓了壓，掌心朝下，動作很輕，卻讓整間會議室裡的人都像被按下了開關，齊刷刷地落回椅子上。
李亞楠和孔雀走到魏薇身邊坐下。李亞楠拉開椅子時動作很輕，可那椅子腿還是在地板上蹭出了一聲短促的響。孔雀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身位，可孔雀坐下時，腰背挺得比誰都直，那身深色制服裹著她那副危險的曲線，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卻讓人不敢多看她第二眼。
等大家都坐定了，李珩仍站著。他沒有急著落座，而是把兩隻手擱在桌沿上，十指撐開，撐住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開口。
“我想，我這名字，在座的諸位都聽過了，我就是李珩，許多人嘴裡，那個混不吝的混子！任咱們總公署副部長，現在還兼任間偵局的局長。”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直接推出來的，清清楚楚地落在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雖然，投靠安全公署有些日子了，但，今天還是我第一次正式來單位上班，以後還請諸位多多指教。”
會議室響起一陣客氣的掌聲。李珩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裡沒什麼笑意，倒有一種“我說了你們別不愛聽”的坦然：“說得粗俗些，以後，大夥都是在一個鍋裡掄馬勺的一家人，無論生活中還是工作上，有什麼我李珩能幫忙的，請大家不要跟我客氣。工作不足之處，也請大夥兒能及時批評指正。”
他說到這裡，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給在座的人一個消化的時間。有幾個年長的幹部微微點了點頭，那幾個年輕些的則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些，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我說這些，並不是在擺什麼姿態，也不是要顯擺什麼，而是我這人性子直，有什麼話喜歡直來直去。所以，在今後的接觸中，如果有哪句話讓大家聽著不舒服，還請不要放在心上。”他說到“請”字時，聲音微微往上提了一點，像是在強調什麼。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去，那沉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緊的冷。
“不過——，我還有句話要說在前頭。”他把身子從桌沿上直起來，兩隻手收了回來，擱在腰側，整個人站得像一杆旗，“我，李珩，算不得什麼正人君子，也會使小人手段！我也不是什麼真正大公無私的戰士，因為大夥知道，我首先還是個商人！商人逐利，性多狡黠，所謂無奸不成商。”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拍。有人眼神動了一下，有人嘴角極輕地抽了抽。坐在主位旁邊那位六旬老者，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鏡片後面落過來，帶著一種審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