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鐵嶺歸附之後,望海城的大軍休整了半月。半月後,林昊的目光,落在了輿圖東南角最後一片空白上——那裡,有一座孤城,叫黑巖堡。
黑巖堡不在混亂之地的腹地,而在東南邊陲。隔著大半個混亂之地,跟早年那些同名的黑巖領早沒了干係——它在東南角最犄角旮旯的地方,依著一座黑石山而建,扼守著一條通往東帝國邊境的要道。這座城不大,可位置極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南來北往的商隊,走這條要道過境,都要在黑巖堡交一筆過路錢。
黑巖堡的堡主,是個叫鐵叔的老軍頭。他年輕時在東帝國邊境當過兵,後來帶著一夥人跑到混亂之地,佔了黑巖堡,一佔就是二十年。這二十年裡,他靠著手下三千精兵和那座易守難攻的孤城,誰的面子也不給——灰堡強盛時,派人來收編他,他把使者轟了回去;鐵嶺擴張時,想吞併他,他據城而守,鐵嶺啃不動,只得作罷。
這些年,黑巖堡靠著那條過境要道,收了不少買路錢,又暗地裡跟東帝國的商隊來往密切——據說,他跟東帝國邊境的守軍,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有了帝國這條暗線撐腰,鐵叔的腰桿,比誰都硬。
他這買路錢,收得可不輕。商隊過黑巖堡,一頭牲口收三成貨稅,一車貨再加一成的護路銀——南來北往的商人,提起黑巖堡,沒有不咬牙的。可這要道,繞不過去——往東走帝國的商路,這是最近的一條。有人想翻山繞路,山高路險,走一趟得折半條命;有人想從水路走,又得繞大半個混亂之地。到頭來,再恨鐵叔,商人們也只得咬著牙,把銀子送進黑巖堡。
鐵叔收了錢,倒也講信用——交了買路錢的商隊,在黑巖堡地界內,絕不會被劫。他手下那三千兵,也靠這筆錢養得膘肥體壯,一個個都是見過血的狠角色。
灰堡鐵嶺歸附的訊息傳到黑巖堡時,鐵叔正在城頭喝酒。他聽完探子的回報,嗤笑一聲,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道:灰堡怕他,鐵嶺也怕他——我黑巖堡不怕!他林昊有本事,就來!我倒要看看,是他那兩萬降兵能啃動我這黑巖堡,還是我這三千精兵,能把他耗死在城下!
探子勸道:堡主,望海城連灰堡鐵嶺都收了,勢頭正猛——咱們是不是……也該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鐵叔瞪眼,灰堡那幫軟骨頭,守著城高糧足的灰堡城,都能讓人家一封信嚇得開門。我黑巖堡,是那麼好打的?再說了——他壓低聲音,東帝國那邊,還欠著我人情呢。真要打起來,帝國的兵,能看著不管?
他這話,不是沒有底氣。這些年來,他隔三差五便往東帝國邊境守軍那裡送些好處——上好的鐵料、搶來的稀罕物件、甚至還有過路的商隊他的情報。帝國邊境的守將,跟他稱兄道弟,明面上不好插手混亂之地的事,可暗地裡,只要他鐵叔開口,借糧借兵,都能通融一二。鐵叔覺得,有了這層關係,自己就相當於在東帝國的庇護之下——望海城再橫,還敢跟帝國叫板不成?
灰堡鐵嶺歸附的訊息傳來那幾日,鐵叔嘴上硬氣,夜裡卻沒少盤算。他讓人往東帝國邊境送了一封信,探探那邊的口風——帝國守將的回信很快到了,信上沒說太多,只含糊地提了一句:邊境之事,帝國自有分寸。鐵堡主守好黑巖堡便是,若有變故,可速報。
若有變故,可速報。鐵叔把這幾個字唸了幾遍,心裡稍稍安定了些——帝國那邊,沒有明說要出兵幫他,可也沒說不管。有這句含糊的話撐著,他覺得自己還能硬氣下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望海城那邊,也已經盯上了他跟帝國這條暗線。
望海城那邊,影徹已經把黑巖堡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他把情報呈到林昊案頭:主君,黑巖堡的堡主叫鐵叔,原是東帝國邊境的逃兵,佔了黑巖堡二十年。手下三千精兵,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老兵——這些人,跟灰堡那些雜兵不一樣,是真見過血、打過硬仗的。
城防呢?林昊問。
黑巖堡依黑石山而建,三面是懸崖,只有一面能攻。城牆是就地取材的黑石壘的,又厚又硬——比扎克那三座城的城牆,結實得多。咱們的魔導炮,未必轟得動。
糧草呢?
糧草充足。影徹道,黑巖堡靠著過路費,攢了二十年家底。城裡的糧倉,夠三千人吃一年還多。而且——他頓了頓,他跟東帝國邊境守軍有勾連。真打起來,他未必能得帝國明面上的援兵,可暗地裡的接濟,不會斷。
林昊聽完,沉吟不語。
硬打,傷亡太大。沈硯在一旁道,黑巖堡易守難攻,強攻一座有三面懸崖的孤城,就是拿人命去填。而且這城卡著通往帝國的要道——若是咱們把黑巖堡打爛了,往後跟帝國的商路,也不好走。
那依你之見?林昊問。
不急。沈硯道,黑巖堡能硬氣,靠的是兩樣——城險,和帝國那條暗線。城險是死的,搬不走;可帝國那條暗線,未必靠得住。若是咱們能先把帝國那邊穩住,讓鐵叔知道他背後那棵大樹,指望不上了——他這座孤城,再險,也只是一座孤城。
林昊想了想,道:那先不動他。派人往黑巖堡送一封信——把話說透:望海城不想跟黑巖堡動刀兵,請他念在兩境百姓的份上,坐下來談談。他若是肯談,萬事好說;他若是不肯——那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他望著輿圖上黑巖堡的位置,道:這座城,急不得。得先把它背後那棵大樹,給它挪開。
信,隨後便送了出去。使者帶著林昊的親筆信,來到黑巖堡城下,遞上信,道:鐵堡主,林領主說了——望海城不想跟黑巖堡動刀兵。若鐵堡主肯坐下來談,商路照走,黑巖堡還是黑巖堡。若是鐵堡主有什麼難處,也儘可開口。
鐵叔接了信,當著使者的面拆開,掃了兩眼,忽然冷笑一聲,把那封信撕成兩半,扔回使者腳下:談?我鐵叔在這黑巖堡,自在了二十年,沒人敢來跟我說字。你回去告訴林昊——要談,讓他親自來黑巖堡,跪在城下跟我談!
使者沒有動怒,只彎腰撿起那兩半信紙,道:鐵堡主的話,我一定帶到。只是有一句話,我也替林領主帶回給鐵堡主——黑巖堡是座好城,可再好的城,也擋不住大勢。鐵堡主不妨再想想,這,能硬到幾時。
他說完,翻身上馬,徑直朝南去了,再沒回頭看一眼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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