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五月底,石塘灣碼頭邊的海風已經徹底暖起來了,帶著鹹腥味的南風從海面上推過來,在碼頭上那些正在晾曬的漁網之間穿梭,把網線上的水珠吹成細密的霧狀水花。曹鳳林蹲在山風號的船尾,把最後一根延繩釣支線從線盤上收下來,手指順著尼龍線的走向捋了一遍,確認沒有纏繞和打結,然後把線盤扣好放在甲板上的固定槽裡。他已經在這條船上幹了整整三個月了——從第一次出海時蹲在船尾角落裡吐得臉色蒼白,到現在能獨立完成整條延繩釣線的放收和整理,中間隔了九十多個日出和日落,隔了不知道多少次海風和浪湧在他身上反覆打磨的痕跡。他的臉上曬出了一層均勻的深色,額角被海風吹出了幾道細密的紋路,手指的指腹上長出了一層薄繭,是長期握線和整理漁具磨出來的。他蹲在船尾整理完最後一道工序之後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他在石塘灣幹滿三個月的工資——一百二十元。他已經數過兩遍了,數完之後把信封口摺好,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感覺到信封的厚度和硬度。
鐵柱蹲在船頭整理舵繩,抬頭看了他一眼:“工資領了?”曹鳳林拍了拍口袋:“領了。”鐵柱把舵繩在纜樁上繞了三圈拴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今天給你放一天假,回去看看你爹。”他說完跳上岸去,沿著碼頭邊的土路朝加工坊的方向走了。曹鳳林站在船尾站了一會兒,把外套的扣子繫好,把那隻信封在口袋裡又按了按,然後跳上岸,沿著碼頭邊向公交車站走去。
他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回到黑水屯。下車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中天了,屯口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圓形的濃蔭,樹蔭邊緣有一群雞正在啄食地面上被風吹落的榆錢。曹鳳林沿著主街向家裡走去,經過合作社院子門口的時候看到鐵柱媳婦正蹲在石桌旁邊練字,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課本和幾張寫滿了字的草稿紙,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沒有停下來打招呼,繼續向前走,在自家院門口停了一下,推開了木柵欄門。
他爹正蹲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的節奏均勻而有力,每一下都把一根松木從中間劈成兩半,木柴被劈開時發出的脆響在院子裡持續迴響著。他爹穿著一件舊布褂子,袖子捲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鼓起的筋脈和曬成深褐色的皮膚。曹鳳林在院子門口站了一下,看著他爹把一根松木劈完,然後把斧頭靠在柴堆旁邊直起腰來,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他走過去,把那隻牛皮紙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遞到他爹面前:“爹,這是我在石塘灣幹三個月掙的。”他爹看了一眼那隻信封,又看了一眼他的臉,伸出那雙沾著木屑和泥土的手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錢數了一遍——十二張十塊的紙幣,疊得整整齊齊。他數完之後從中抽出一張十塊錢退回去:“買雙新鞋。你那鞋底都磨穿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穩,像在掩蓋某個正在從他喉嚨深處緩慢湧上來的東西。曹鳳林接過那張十塊錢,手指在紙幣的邊角上捻了一下,感覺到紙張的紋理和溫度。他的鞋底確實是磨穿了——左腳的鞋底外側已經被磨出了一道裂縫,走起路來能感覺到地面上的石子硌著腳掌。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縫的深度,然後站起來把那張十塊錢放進口袋裡。
曹鳳林出了自家院子,沿著主街往合作社方向走去,走到巷口的時候碰見了林海。林海剛從北坡回來,褲腿上沾著泥和草籽,正蹲在合作社院門口用一根草莖剔鞋底上嵌的碎石子。他看到曹鳳林走過來,抬頭招呼了一聲:“鳳林叔,發工資了?”曹鳳林在院門口的臺階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牛皮紙信封,捏了捏厚度:“發了。走,買汽水去。”兩個人蹲在合作社小賣部門口喝了一瓶汽水。玻璃瓶壁在初夏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淺光,汽水的氣泡在透明的液體中持續向上浮動著,發出細密的嘶嘶聲。他們蹲在臺階上,隔著半臂的距離喝著各自手裡的汽水。曹鳳林喝完之後把空瓶放在臺階邊的地上,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殘留的甜味,看著主街上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行人和雞群,開口說:“我下個月還能多掙一點。”林海把空瓶放在他的瓶子旁邊:“我也能。我爸說,下個月開始讓我獨立負責北坡那段水源地的巡護。”
當天下午曹山林帶著林海再次進了北坡。他們這一次沒有走幹河溝中游那條常規路線,而是從空地南側的緩坡斜插過去,沿著曹鳳林已經多次偵察過的那條獸道向西北方向延伸,進行最後一次系統測繪。那頭大型鹿科動物的活動範圍比之前預想的更大。他們沿著獸道追蹤了將近三個鐘頭,走過了四道山樑和兩片被風倒木阻塞的窪地,在黑瞎子溝北側的一處隱蔽的溪谷入口處找到了更多的痕跡——地面上散佈著大量被啃食過的枝條和樹皮,有一片被壓平的草地中央留有新鮮的臥跡,臥跡周圍的泥土上有蹄印和糞便,從糞粒的形狀和大小判斷,這頭動物在此處停留的時間超過了一個白天。曹山林蹲在溪谷入口處的一塊岩石上,用樹枝在地面上畫了一幅完整的活動路線圖——從隱蔽所到鹽鹼土坑,從鹽鹼土坑到蹭角的老柞樹,從老柞樹沿著獸道向西北方向到達這處隱蔽溪谷,全長達四里地。他在圖上標註了每一處關鍵點的座標和特徵,林海蹲在旁邊,把他的圖完整地抄錄到了自己的筆記本上,在旁邊補充了植被型別和地面特徵等細節。黑風蹲在溪谷入口處,耳朵朝溪谷內部轉動著,保持著一個持續監聽的狀態。
回程的時候曹山林走得不快。他在那片被壓平的草地臥跡旁邊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掌貼在凹陷的底部感受了一下草葉的回彈程度——和上次看到的臥跡形態一致。他抬頭看了林海一眼:“記住這個位置。”林海蹲在臥跡旁邊,在筆記本上又畫了一個臥跡的俯檢視和側檢視,標了準確的座標和朝向,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備註,又加了一行:“此處可能為主要夜宿地。春季開山後宜重點監測。”
回到屯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曹鳳林正蹲在自家院子裡,腳上穿著一雙新的解放鞋——淺綠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鞋帶系得整整齊齊。他蹲在那裡用一塊溼布擦洗著那輛停在他家院子角落的老腳踏車——是他爹的,車架上的漆已經掉了大半,坐墊上纏著一圈麻繩,但這輛車是家裡唯一一輛能騎的交通工具。他把車架上的泥土和鏽痕都擦乾淨了,鏈條上了一遍油,用一塊乾布把車把和座墊都擦了一遍。他爹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著他幹活,目光落在他的新鞋上停了一會兒,看到曹鳳林擦完車之後蹲下來檢查輪胎的氣壓,按了按輪胎壁感受了一下硬度和彈性,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汙,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他爹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涼好的綠豆湯放在院子裡的石臺上:“喝了吧,解解暑。”曹鳳林走過去端起那碗綠豆湯,蹲在石臺旁邊一口一口地喝著。夜色正在緩慢地合攏過來,把他和他爹之間的那道門檻、那輛剛擦完的腳踏車、那隻空了的汽水瓶都籠罩在同一層持續加深的陰影裡。
林海也在自家的書桌前蹲著。他把今天畫的那幅完整的活動路線圖重新謄抄了一遍,把標註的位置座標和特徵描述整理成了一張清樣。他整理完之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黑風正趴在院門口,聽到他走近的聲音耳朵轉了一下又轉回去,保持著一個熟悉的人經過時不必切換狀態的監聽模式。林海蹲在黑風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夜色中北坡方向的林冠正在夜風的推動下發出持續的低頻沙沙聲,新葉在四月的夜風中相互摩擦,發出細密的、像無數面小旗被同時抖動的聲響。在那片隱蔽溪谷的入口處,那頭大型鹿科動物正在夜色中重新回到它的臥跡旁邊,低下頭用鼻尖確認著地面上殘留的氣味資訊,然後慢慢地臥了下來,把它龐大的身體沉入那個已經被它反覆使用過的橢圓形凹陷中,耳朵在夜風中保持著持續的轉動,像一面正在以固定頻率掃描著整個溪谷入口的圓形天線。兩個正在以各自方式完成第一次獨立回報的年輕人——一個蹲在自家院子裡擦著一輛老腳踏車,一個蹲在自家書桌前整理著白天的測繪筆記——正被同一道從北坡方向推過來的夜風覆蓋著。他們在同一片夜空下,以各自的坐姿和朝向,把白天完成的工作以不同的方式歸檔到各自的記憶系統中,然後各自站起來,走進屋裡,掩上了各自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