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高承烈猛地一咬牙。
他抬起頭來,一雙深陷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近乎瘋狂的光,像是把什麼都豁出去了。
“上使要聽,那下使便說!”
他往前一步,對著唐儉、錢肅,聲音提了起來,再沒有方才那點剋制。
“方才旨意,下使聽明白了。可下使斗膽問一句——這旨意,憑的是什麼?”
他直視著錢肅。
“薩水京觀裡那些屍骸,是前隋的將士,是前隋皇帝發兵來打鄙國,死在鄙國土地上的。”
高承烈一字一句,“前隋亡了,如今是大唐。可那些人,活著的時候,做的是前隋的官,吃的是前隋的糧,與大唐,何曾有過半點干係?大唐憑什麼以他們的主君自居,來同鄙國討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硬。
“況且,那京觀,是我高句麗的戰績!”
“當年前隋暴虐,窮兵黷武,發百萬之眾,渡海來侵,要滅我社稷,毀我宗廟。我高句麗上下,舉國相抗,以弱敵強,硬是把那百萬大軍,拖在了遼東的冰天雪地裡,這才保下了國家,保下了百萬生民。”
高承烈的聲音,在堂中迴盪。
“那些京觀,是我高句麗兒郎拿命換回來的,是我高句麗抵擋暴政、護佑家國的見證!在我高句麗,是要世世代代傳下去的功績,是舉國軍民的膽氣所繫!”
他看著唐方眾人,一字一句。
“大唐三言兩語,空口白牙,一道詔書,便要把我高句麗的功績平了,把我高句麗的膽氣奪了——”
他冷笑一聲。
“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這一番話,他說得慷慨,說得擲地有聲。
他是真把自己當成了高句麗的臣子,站在高句麗的立場上,把這樁事,掰得明明白白。
他的意思,一層一層,清楚得很。
其一,是名分。
那些屍骸是前隋的人,前隋與大唐,是兩個朝代。大唐要以前朝將士的主君自居,名分上,先就差了一層。
其二,是道理。
那場仗,是前隋先動的兵,是百萬大軍壓境,要滅人之國。高句麗是被動的,是保家衛國。勝了,收敵兵之屍壘為京觀,是古往今來戰勝者的規矩,算不得什麼過錯。
其三,是國本。
京觀這東西,在高句麗,不是一堆土,是軍威,是士氣,是舉國上下的臉面。平了京觀,便是高句麗向大唐低頭,便是自認當年那一場衛國之戰,是不義的。
這讓遼東的將士怎麼想,讓幾十萬陣亡者的家眷怎麼想,讓舉國的百姓怎麼想?
高承烈這一番話,沒有一句是虛張聲勢,句句都站在高句麗的家國立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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