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凡事都有兩面。一個帝王,一個朝代,也是如此。罪是罪,功是功,不能因為他最後敗了、亡了,便把他做下的所有事,都跟著一併否定乾淨。
這些念頭在文安心裡轉了一圈,他忽然便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詩來。
那是後世一個姓皮的晚唐詩人,路過汴河,懷古所作。詩人隔著兩百多年的歲月看隋朝,看那條河,看那個把江山賠進去的皇帝,看得比許多人都通透。
文安前世讀的時候只覺得好,此刻坐在大唐鴻臚寺的廳事裡,耳邊是唐儉評說隋煬帝的話音,眼前是碗裡浮浮沉沉的茶葉,那幾句詩,便一字一句,自己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他沉默片刻,終究是按捺不住,輕聲唸了出來。
“萬艘龍舸綠絲間,載到揚州盡不還。”
“應是天教開汴水,一千餘里地無山。”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
“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他念得不快,一字一句,在安靜的廳事裡顯得格外清楚。
唐儉起先還端著茶碗,聽到頭兩句,碗蓋便停在了半空。聽到“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他把茶碗慢慢擱回了案上。等到末一句“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唸完,他閉著眼,靠在胡床上,半晌沒有出聲。
文安唸完,也安靜下來,只端著自己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
這首詩,他照著記憶裡的句子念,地名、用語,本就合著眼下的年月。那渠,時人喚作通濟渠,又叫汴水、汴河,正是詩裡的“汴水”;那揚州,武德末年便已復了名,如今運河上最熱鬧的去處,也確實是揚州。
水殿龍舟,說的是楊廣乘著高大的龍舟,順著新開的渠,一路游到江都去的舊事。滿朝文武,無人不曉。
他念出來,沒有半分違和,倒像是哪個懷才不遇的書生,早年間在汴河邊上親眼見過那千艘龍舟、萬里波濤,如今故地重遊,隨口吟成的。
至於這詩真正的作者,要兩百多年後才會出生——這一層,文安自然不會說。
這種事,他做得多了,早已輕車熟路。從《從軍行》到《將進酒》,從《行路難》到那篇流觴亭上的序,他腦子裡那座前世的詩山詞海,便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裝點門面的另一座靠山。
文安偶爾也會為此心裡頭不踏實,覺得自己像個欺世盜名的文抄公,可轉念一想,那些詩在後世無人不曉,在眼下卻還沒有出世,他不抄,這個時代便少了這幾句好詩。這麼一想,那點愧疚便又淡了。
廳裡靜了好一會兒。
“好詩。”
唐儉終於睜開眼,緩緩吐出兩個字。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文安,眼神里頭那點慣常的戲謔不見了,換上幾分真切的歎服。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句,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別人只看得見隋亡於這條河,只看得見龍舟遊幸、勞民傷財,你這兩句,卻看見這條河如今還在通航,還在養人。一句‘賴通波’,千秋功罪,都在裡頭了。”
他又念末兩句:“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那是何等的聖王。你竟說,若沒有龍舟遊江都那樁奢靡事,隋煬帝開這條河的功業,能與大禹一比——”
唐儉看著文安,搖了搖頭,語氣複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