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遼東,對不對?”唐儉自問自答,“從朝廷的角度說,也不能算全錯。遼東那地方,自漢魏以來便是中國的疆土,叫高句麗蠶食了去,如今還壘著咱們將士的京觀。一個有為的朝廷,遲早要把這片地方收回來,把這個臉面掙回來。這事,換了別的有為之君,一樣要做。”
“壞就壞在一個字上。”
唐儉伸出一根手指,重重一點。
“急。”
“他什麼事都佔了這個急字。”他的聲音沉下來,“渠要幾年之內全開完,城要幾年之內全築完,遼東要幾年之內全打下來,龍船還要一艘接一艘地下江都。”
“天下的民力是有數的,百姓的活路是有數的,他不管,他只圖自己這一朝把千秋萬代的功業都立起來。若他能緩一緩,一件一件來,徐徐圖之,打完一仗歇十年,開完一段渠養幾年民——”
唐儉搖了搖頭。
“恐怕又是另外一幅光景了。”
廳裡靜了片刻。
牆角小爐上的水,恰在這時“咕嘟”一聲,燒了開來,壺嘴裡冒出一縷白汽。門外的白直聽著動靜,輕手輕腳進來,提了壺,給二人碗裡點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重新掩好了門。
文安看著碗裡那點被沸水衝開、在水面上慢慢舒展的茶葉,心裡頭卻沒有多少喝茶的心思。
他知道唐儉這番話,已經算是極公允的了。
身在貞觀朝,當著大唐的官,能說出“隋煬帝做的事未必不對,只是太急”這樣的話,既需要見識,也需要膽氣。換個一味討好今上的臣子,只管把前朝罵得一無是處便是,何必替他分這一分是非。
可在文安看來,便是唐儉這一分公允,也還不夠。
隋朝的過錯,楊廣的罪過,罄竹難書,這是真的。可若說隋朝、說楊廣,半分正面的東西都沒有,連他做下的那些功在千秋的事也要一併抹殺掉,便又走向了另一頭,失了偏頗。
別的不說,單說兩樣。
一樣是科舉。
後世取士,憑考試,憑文章,寒門子弟也有一條往上走的路,這套制度,根子便在隋朝,確切地說,始於隋煬帝設進士科。
在那以前,魏晉南北朝幾百年,是九品中正制,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一個人的出身,幾乎便定了他一輩子。
楊廣開進士科,本意裡頭未必沒有跟世家爭權的私心,可這件事本身,到底是把那道堵了幾百年的門,撬開了一條縫。
大唐如今承了這套制度,開科取士,才有了那麼多寒門出身的讀書人,憑著一肚子詩書進朝堂。這事的好處,眼下這些官員,自己便受著。
另一樣,便是那條渠。
文安前世在後世,曾特地去看過京杭大運河。
他記得自己站在河邊,看著一艘接一艘滿載的貨船,在渾濁而寬闊的水面上緩緩駛過,汽笛聲裡,河道兩岸是連片的城鎮和碼頭。
那條河,從隋朝一路流到他生活的年代,一千四百多年,還在通航,還在養著兩岸的人。
後世的人罵隋煬帝,罵了一千多年,可他們裝貨、運糧、出行,用的還是他在位時傾國之力鑿開的那條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