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講張慶,今年正月跟著李總管夜襲定襄,追突厥人時腿上中了一箭,箭頭拔了半宿,回程上傷口潰爛,一車人走一路埋一路,人是回來了,腿廢了,地也下不得。
文安講張連生,陰山那一戰,大軍在雪地裡伏了一整夜,天亮衝鋒,雙手再無知覺,十根指頭齊根截了,雙腳的腳趾也沒了。
文安講何大壯,衝陣時叫落馬的馬壓斷了腿,營裡接骨,沒有麻藥,咬著木棍,疼昏過去兩回,骨頭接歪了,陰雨天便酸得打顫。
他講孫鐵柱,臂上捱了一刀,筋斷了,一條胳膊提不起刀,也扶不動犁;講周大錘中過兩回流矢,天一冷便喘;講馮三叫馬槊掃碎了臂骨,一條胳膊軟耷耷垂著。
最後,他講張水根。武德五年打劉黑闥,洺水邊上,腿上叫槊捅穿了,躺了三個多月,拄著棍回鄉。
朝廷賞的武騎尉,許了勳田六十畝,他拿著文書去縣裡問,回回推,一等幾年,沒了下文。與他一道去的同鄉,十九歲,死在洺水邊上,連塊骨頭都沒撿回來,家裡立了衣冠墳,埋的是一件舊褂子。
文安又講王滿囤,武德四年打王世充,虎牢關下,親眼見陛下領著幾千人衝散竇建德十幾萬救兵,攻城的時候,眼上中了一箭,箭鏃拔出來,把眼珠子也帶了出來,手上兩根指頭叫石塊砸沒了。
回來窮得破屋半間,誰家小娘子肯嫁,一個人過了一輩子,還笑說省得拖累旁人。講劉老蔫,武德六年在北邊防突厥,夜裡劫營,背上中了一箭,箭頭留了半截在肉裡,整整三年,才自己鼓了出來,陰雨天,背上壓得慌,喘不勻氣。
講韓老栓,武德四年圍洛陽,腰上中過一刀,刀口深,養了半年才收口,如今重活幹不了,陰雨天腰便直不起來。
文安一樁一樁地講,殿上起初還有細碎的笑聲和議論聲,講著講著,那些聲音一點一點沒了。
“這些人,傷各有各的來歷,結局都一樣。”文安的聲音在空殿裡響著,“伍籍上勾了名字,發一份程糧,打發回鄉。那份程糧,按路程給,一日兩升,算著到家便沒有了,多一日的也無。回了鄉,田種不動,屋裡冷鍋冷灶,全憑親族鄉里一口接濟,熬著過活。”
“臣昨夜聽他們講完,問他們可還缺什麼。他們什麼也沒要,反倒替里正、替莊上說好話,說比起死在外面的同袍,自己瘸著瞎著,好歹有一條命,知足。”
文安頓了頓。
“臣不知足。”他抬起眼,看著御座,“臣昨夜便斗膽,將這十二人往後的衣食、醫藥,都擔了,又請他們替莊上巡視市面、輪班守夜,另給一份酬直。臣是張家莊的封君,臣的封戶,臣管得了。”
“臣管得了張家莊,管不了天下。臣便想,臣的莊子上,為大唐流過血的人,尚且這般境況,天下三百餘州,又有多少這樣的老卒,多少這樣的人家。他們為這個國家拼過命,臨了,不該是這個下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聽著,臉上的笑意早收了。
殿上的文武,起初見文安當堂被抓,不少人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饒有興致地聽。聽到那幾個老卒的傷勢,聽到一車人走一路埋一路,聽到十九歲的同鄉只換回一座衣冠墳,眾人的神色一點一點變了。
文安這些話,是心情激盪之下說出來的,無人盤問,無人應答,他自顧自地講,有些地方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可句句都是實事,句句都是肺腑裡掏出來的話。
站在前列的幾位重臣,面色都沉下來。李靖微微垂著眼,一隻手按在笏板上,沒動。魏徵皺著眉,目光落在文安身上,神色複雜。
就連方才還在心裡罵他譁眾取寵的崔琰,聽到那些傷、那些話,臉上的冷笑也不知不覺淡了,露出幾分思索的顏色。盧承慶偏過頭,看著殿外,一言不發。
文安把昨夜的事講完,話鋒一轉,聲音提起來些。
“陛下,諸位大臣。”他環視殿上,“自隋末動亂以來,天下紛擾了多少年,直至我大唐定鼎,破突厥,收失地,天下才算有了安寧的模樣。可有句話說得好,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本就艱難,仗一打起來,最先填進去的,便是他們的骨肉。”
“這些年,隋末的大亂也好,我大唐的征伐也好,大小戰役,何止千百,死傷的軍民,何止百萬。回來的人,瘸著瞎著,好歹是回來了,算走運。那些永遠回不來的人呢?他們的爹孃妻兒,還在家裡等,等一個永遠回不去的人。”
“有的人家,兒子走了,爹孃一年一年到村口去望,望到眼睛花了,人也沒回來;有的婦人,過門沒幾日,丈夫便徵了去,守著一件舊衣,等了一輩子。朝廷的軍功簿上,或許有他們的名字,可軍功簿不發糧,也還不了人。”
“臣也知道,朝廷這些年有朝廷的難處,仗一場接一場,要辦的事一樁接一樁,臣不敢求陛下立時三刻便變出多少恩賞。臣只求往後朝廷議事,能給這些人留一個位置,哪怕只多問一句,戍邊的老卒可有著落,客死的骸骨可曾安葬。”
說到這裡,文安頓住,喉頭髮緊。他沉默了兩息,在殿上的一片寂靜裡,低聲念道: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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