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仁厚！老朽代他們，謝……”
“先別謝。”文安抬手攔住他，“差事我交給你，辦得好不好，我看後頭。”
“是，是！”張九連聲應道，胸脯一挺，“郎君放心，老朽拿這張老臉擔保，斷不會叫他們受屈。”
他心裡頭已盤算開，明日便叫村正立個專冊，十二人一戶一頁，月月領了什麼，年年醫了什麼，都記在上頭。冊子一式兩份，莊裡存一份，侯府驗一份。這樣的事，辦得越明白，越對得住郎君這份心。
而張水根等十二個老卒，聽到這裡，早已神情大動。
一群漢子，你看我，我看你，幾個年輕的眼圈先紅了。不知是誰帶的頭，十二人紛紛離了長凳，跪倒一片。
“使不得啊，郎君！”張水根跪在地上，聲音發顫，“俺們何德何能，受之有愧！這般厚待，俺們當不起，真當不起！”
“郎君，使不得……”其餘人跟著道，有的漢子粗了一輩子，這會兒喉頭哽著，說不出整句。
文安趕忙起身，彎腰去扶張水根。
“都起來，地上涼。”他雙手把人架起來，又去扶旁邊的，“當得，你們都當得。”
他扶著張水根的胳膊，看著這一圍漢子，聲音不高，卻很穩。
“別的地方，我管不著，也輪不到我管。可你們如今都是我的封戶，在我文安的封地上。我不管，誰管？朝廷沒顧到的，我來補。你們安心受著，你們當年在陣前拼命的時候，沒想著今日，我今日做這點事，也不必你們感恩戴德。兩清。”
他扶著張水根，不肯叫他再跪，又朝眾人道：“都把腰挺直了。你們沒欠誰的。從前在陣前，你們擋在老百姓前頭，那時候誰替你們擋過刀？今日我做這點事，抵不過你們當年萬一，可從今往後，這莊上，沒人再叫你們受冷捱餓。”
一番話，說得老卒們胸口發熱，幾個漢子別過頭，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卒們再推辭不得，一個個被扶起來，捧著手，嘴唇動著，只剩一句“郎君”在嘴邊打轉。
不遠處，韓老栓被人叫了過來，站在人後。他成了家，有娘子孩兒，日子還過得去，不在這十二人之列。文安看見，朝他招了招手。
“老栓叔，你有家口，這份錢糧不與你，免得旁人說閒話。”文安道，“可你也是為大唐流過血的。往後家裡若有難處，病了災了，只管報與里正，報與侯府，一樣有我。”
韓老栓沒料到自己也被記著，黝黑的臉上漲紅，重重一抱拳，聲音發悶：“俺記下了！謝郎君！”
他當年在河東守城，丟了兩根指頭，回鄉種地，娶妻生子，仗著身子骨硬朗，把兩個娃拉扯大。他常跟人說，自己是十三個裡頭命最硬的，也最知足。
鄭虎、趙大寶、錢二牛，還有一眾護衛，早在文安過來時便跟到了這邊，站在人群后頭，把方才那一幕從頭到尾聽在耳裡。
幾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感慨。
他們也是退卒。鄭虎當年傷了肩，趙大寶腿上帶疤，錢二牛凍掉過耳尖，若不是跟著尉遲恭，後來更是機緣巧合，投到了郎君府裡，他們的下場，和這十二位一般無二，甚至更慘。他們比這些老卒，不過多了幾分運氣。
如今聽郎君一句話，把十二個素不相識的老卒的後半輩子全擔了，幾人心裡頭都熱烘烘的，不約而同想著，跟著這樣的郎君，沒跟錯人。
這上頭，他們最有發言權。
在侯府這些時日，他們這些護衛，酬直（相當於月錢）給得足，廩食開得厚，一日三餐，有葷腥，差事卻不繁，比起旁人府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郎君待他們親厚，娘子逢年過節也有賞賜，從不拿他們當底下人作踐。
幾人如今別無所求，只盼著好好當差，將來能被郎君挑作親兵，收為部曲，名正言順跟著郎君一輩子。在他們看來，那便是天大的前程。
文安並不知鄭虎幾人的心思。
安頓完錢糧的事，他轉回桌邊，看著張水根等人，語氣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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