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讓張旺趕車,他趕得穩。再帶上張嬸,讓她沿路照拂著。到了莊上,先到別院歇著,祭祀上那些要彎腰、要久站的禮數,能省則省,不能省的,他來。
他在心裡,把這些想了一遍,才略覺踏實。
不過還是等晚上回去,再同崔佳好生商量。她若實在不願動彈,那便留在家裡。
萬事大不過她肚子裡的孩子,大不過她這個人。
文安端起那壺溫酒,拔了塞子,淺淺斟了一盞,就著菜,慢慢喝了。酒是精挑細選的神仙醉,入喉很順。一盞下去,身上暖了,心裡也定了。
他放下酒盞,重新拿起筷子,專心吃飯。
三菜一湯,不多,可下飯。那碗肉醬拌進粟米飯裡,就著酸脆的菘菜,他吃得踏實。
吃到一半,他動作頓了頓,又對陸青安道:“張家莊那話,你回去跟張旺說,我應了。明日中秋,我攜家眷過去,讓莊上放心預備。”
“只是有一條,”文安道,“祭祀的事,讓他們按老規矩辦,不必為了我,鋪張靡費。莊上日子剛有起色,別把好好一個秋祭,辦成了排場。該祭的祭,該團圓的團圓,簡簡單單,熱熱鬧鬧,便好。”
陸青安躬身應了:“是,小人記下了,等下就回去轉告張旺大哥。”
文安“嗯”了一聲,示意他自便,繼續低頭吃飯。
陸青安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到廊下候著。
廳事裡,又只剩下文安一個人。
他吃得不快,一筷子一筷子,把那碗飯吃了個乾淨,又把那碗蘿蔔絲湯喝了。三盤菜,也見了底。
吃到最後,他擱了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微微鬆了口氣。
肚子裡有了食,身上暖了,一上午的疲乏,倒驅散了大半。
他剛要叫陸青安進來收拾,廊下又響起了腳步聲,伴著陸青安壓低了的嗓音。
“郎君,王主簿來了,說有要事回稟,問郎君這會兒得不得空。”
文安道:“讓他進來。”
片刻,王永昌從門外進來。
他穿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幞頭戴得端正,懷裡抱著一摞文書,進了門,先躬身行了一禮。
“下官見過明府。”
“王主簿免禮。”文安指了指下首的胡凳,“坐。”
王永昌應了一聲,正要往胡凳那邊走,腳步卻頓了一下。
廳事裡還散著方才那桌飯食,碗盤雖見了底,可那股子飯菜的香氣還沒散。醋熘菘菜的酸香,肉醬的鹹香,還有蒸肉、熱湯留下的味道,混在一處,在屋裡飄著。
王永昌一早到縣廨,忙了一上午,核文書、對簿冊,腳不沾地,本想著等過了這陣再去食堂墊兩口,不想一樁事接著一樁事,竟把飯點錯了過去。他空著肚子進得門來,冷不丁聞見這一鼻子熱飯香,那餓意,忽地就被勾了上來。
他肚子裡,極不合時宜地,咕——嚕——響了一聲。
這一聲在安靜的廳事裡,響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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