簿冊上記得很細。哪一戶是康國來的粟特商胡,在西市開著邸店,賣香料珠寶;哪一個是波斯來的,信著他們自己的神,在醴泉坊住著;哪幾個是高昌、龜茲、于闐送過來的質子,在國子監附學;又有哪一隊是吐谷渾的商隊,上個月進的城,賃了懷遠坊的院,趕在秋涼前做幾筆市易便要回去。
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處,他停下來,手指在那一行字上點了點。
這一戶,是新羅來的留學生,在國子監讀書。簿冊上記著,此人曾託人到匠思署附近,打聽過曲轅犁和水車的形制,想畫了圖樣帶回國去。
再往後翻,又有一處。一個天竺來的僧人,在慈恩寺掛單,曾向人問起新鹽的製法,問得不深,沒人知道,他也就罷了,依舊回去念他的經。
還有一個波斯商胡,想買一面琉璃鏡回去,問了價錢,嫌貴,罵了兩句,最後買了兩口鐵鍋、十斤新鹽,說是帶回去送人。
文安看著這些,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些人,也在求,也在問,也想把大唐的東西,弄到自己手裡。可他們的求法,跟倭國、高句麗的那些細作,不一樣。
他們是明著來的。
想問,便當面問;想買,便出錢買;人家不肯,他們也就算了。新羅那學生,想畫曲轅犁的圖樣,可他畫不畫得成,是另一回事——他一個讀書人,站在田埂上看兩眼,便能把犁造出來?那犁鏵的弧度,犁評的榫卯,犁箭的深淺,不是看一眼便能學會的。
文安把這一頁翻過去,心裡想起倭國以及高句麗的人。
那些人,是暗地裡來的。改了名,換了籍,扮成漢人,鑽進匠思署,鑽進作坊,一樣一樣地偷。偷蠶種,偷燒瓷,偷造紙,偷製鹽,連造水車、打鐵的法子,也想偷。偷不到,便去勾結世家,借世家的手來弄。
這是要刨根的。
明著來求學的,大唐不攔著。這個時代的大唐,有這個氣度。國子監裡,到處是諸國的子弟,學了經書律令回去,照樣做他們的官。可暗地裡來刨根的,就得死。
文安把簿冊合上,放在一邊,又抽出第二本。
這一本,記的是細作一案發了之後,這些日子,諸蕃人等的動靜。
他翻了幾頁,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
安靜了,此前抓人查繳還是有效果的,今天過後,或許會更加安靜。
原先還常到匠思署、到各個作坊附近轉悠的,如今不轉悠了。原先拐彎抹角、託人打聽這個那個的,如今也不打聽了。就連西市那些最能說會道的商胡,近來談生意,都規矩了許多,不敢再問貨是怎麼造出來的,只問多少錢、賣不賣。
文安看著,心裡明白。
這就夠了。
文安把這本簿冊也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他心裡盤著另一樁事。
這件事一齣,看著是刑獄的事,其實跟三事曹的差事,是連著的。
三事曹要清查人口。這人口裡面,最難查的,就是這些從諸國來的、流寓不定的蕃人,還有那些蔭附在世家名下、不上籍的戶口。前者人地生疏,真假難辨;後者有世家擋著,輕易查不進去。
今日朝堂發生的事情一旦傳開,人口清查的阻力應該會小很多。就算是那些世家大族,也會掂量一二。
擋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