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睜開眼,看著案上那摞簿冊,心裡那本賬,一筆一筆,算得清楚。
這一回清查人口,會比他原先想的,順。
他沒有因為這個“順”字,便鬆快多少。順,是因為刀架在脖子上。等這陣子風聲過去,人會不會又故態復萌,世家會不會又變著法兒地遮掩,那是後話。
他能做的,是趁這股子勢頭,把該查的查清,該登的登上,把生米煮成熟飯。等簿冊上的數目,白紙黑字落定了,往後誰想再改,便沒那麼容易。
文安收回心思,把剩下兩本簿冊也翻了。
一本是城南五坊核查的進度,一本是各坊報上來的逃戶、客戶的數目。他看得快,遇到要緊處,便提筆在旁邊一張紙上記兩筆。
看完,他把簿冊重新用青布包好,擱在案角,又拿起別的公文,一份一份地往下批。
廳事裡很靜,只有筆尖落紙的沙沙聲,和廊下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也不知批了幾份,廊下的日影,悄悄移到了正中。
城牆上的日頭,爬到了一天裡最高的地方。初秋的天光,白亮亮地從院牆上面潑下來,照得青磚地發白。
文安批完一份關於漕渠疏浚的文書,擱了筆,抬手揉了揉手腕。
他聽見自己肚子裡,咕地響了一聲。
從寅時末起身到現在,他只在宮裡墊了兩口胡餅,又站了半晌的朝,回來便埋在公文裡,水都沒顧上喝幾口。這會兒鬆下來,餓意便一股腦湧了上來。
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
文安沒抬頭,也知道是誰。
這腳步,落地輕,可走得快時,鞋底微微蹭地,帶著點嚓嚓的響。是陸青安。
果然,廊下那腳步在廳事門口停住了。
“郎君。”
文安抬起頭。
陸青安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三層的食盒,食盒是榆木的,上面還罩著一塊乾淨的粗布,布角被裡面的熱氣燻得微微發潮。
他身後沒跟人,自己提著,提得很穩。
“飯送來了。”陸青安道,“娘子一早便吩咐張嬸做的,讓李壽大哥趕在日頭正中送來,趁熱吃。”
文安“嗯”了一聲,把案上的公文往旁邊攏了攏,騰出一塊地方。
陸青安進來,把食盒擱在案上,掀開罩布,一層一層地往下取。
依舊是三菜一湯。
一盤醋熘菘菜,菘菜切得細,用醋熘了,酸脆開胃;一盤韭黃炒雞蛋,雞蛋炒得嫩黃,韭黃還帶著點辛香;一小碗肉醬,是用肉丁和醬熬的,鹹香下飯;湯是蘿蔔絲湯,上面飄著幾片蔥葉。另有一碗粟米飯,飯蒸得粒粒分明,上面還臥了一塊蒸得軟爛的肉。
陸青安把碗筷擺好,又從食盒最下頭,取出一把小小的錫酒壺。
“娘子說,今日天涼,郎君在朝堂上又費了神,讓李壽大哥帶了一盞溫好的酒,不多,就一壺,讓郎君喝了暖暖,別多飲,怕誤了下午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