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732章 夜襲(1)

作者:龍都老鄉親·1天前

李老歪把那張處理決定揉成團攥在手心裡攥了好幾天,攥得紙團都快磨成了碎末子。罰款一百五十塊,他媳婦從櫃子底下把錢匣子翻出來數了兩遍,零的整的湊在一起才湊夠數,交到鄉里的時候李老歪沒去,讓他媳婦去的,自己蹲在院子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把一盒煙抽得只剩個空盒才站起來。鐵絲解了三天,他蹲在院牆根底下把那些纏成一團的鐵絲一根一根地抻直,抻不直的就用鉗子剪斷,剪得滿院子都是碎鐵絲頭,腳底下踩上去咯吱響。他媳婦掃地的時候罵了兩句,他把鉗子往地上一摔,罵了回去,兩口子吵了一架,他媳婦抱著孩子回了孃家,院子裡就剩他一個人蹲著,跟那些鐵絲較勁。

可鐵絲解完了,罰款交完了,他心裡那口氣沒嚥下去。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李老歪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去了西溝屯。西溝屯有個外號叫“張大個子”的獵戶,跟他一樣,也是不守規矩的主兒,前年因為下毒餌被鄉里罰過一回,可過後照下不誤。兩個人是在鎮上趕集的時候認識的,臭味相投,湊在一起喝過幾回酒。李老歪到了西溝屯,張大個子正在院子裡曬獸皮,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抽了一根菸,李老歪把冷志軍的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講得唾沫橫飛,把自己說成了一個被惡霸欺負的老實人。張大個子聽了,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踩滅了,歪著嘴說了一句“這姓冷的也太狂了,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兩個人商量了半天,又去東溝屯找了另一個獵戶,外號叫“孫大下巴”的,三個人湊在一起喝了一頓酒。酒桌上李老歪把冷志軍家院牆的位置、幾條狗的情況、院子裡住著幾口人都說得清清楚楚。張大個子和孫大下巴聽得直點頭,酒喝到後半程,三個人拍著桌子定下了主意——今晚去,不幹別的,就往他院子裡扔點東西噁心噁心他,扔完就跑,他狗再厲害,總不能追出二里地去。

天黑透了之後,三個人從李老歪家出來。李老歪揹著個破帆布包,裡面裝著三隻死老鼠——是他這幾天在倉房裡下的耗子藥毒死的,本來打算埋了,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張大個子手裡提著一隻死貓,是他在路上撿的,一隻黃毛野貓被車軋死了,他撿起來用報紙裹了拎著,說這個味兒大,扔進去臭他半個月。孫大下巴啥也沒帶,就揣了一兜子小石頭子兒,說萬一狗追出來就用石頭子兒砸,一邊砸一邊跑。

三個人摸黑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冷志軍他們屯子外面。李老歪帶著路,繞開了屯子東頭老孫頭家和老楊家的方向,從屯子北面的野地裡穿過去,那片野地夏天種過苞米,秋後收了,只剩下一片枯黃的苞米茬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三個人只好踮著腳尖走,一步一步地往南摸。走到冷志軍家院牆北面的時候,李老歪蹲在一叢枯草後面,探頭往院牆的方向看。院牆跟上次一樣,石頭壘的,牆頭上爬著拉拉藤,院門關得嚴嚴實實的,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他側耳聽了一陣,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連踏雪的響鼻都聽不見。他回頭朝張大個子和孫大下巴招了招手,三個人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院牆北面的那排劈柴垛旁邊。

李老歪踩著劈柴垛往上攀,這回他學聰明了,先用一根枯樹枝把牆頭上的拉拉藤撥開,撥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才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剛扣住牆頭的磚面,膝蓋正往上頂,院子裡忽然響起了狗叫聲——追風從柴房後面躥出來的速度比上次還快,四隻爪子在地上點了兩下就躥到了牆根底下,前爪一搭牆頭,腦袋探出牆頭半尺多高,衝著李老歪的臉就齜出了牙。緊接著,黑風和花臉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三隻狗對著牆頭上的三個人狂吠起來,汪汪汪的叫聲又兇又亮,把整個院子都震得嗡嗡響。

李老歪嚇得往後一仰,兩隻手沒抓住牆頭,整個人從劈柴垛上翻了下去,後背先著地,摔得他悶哼了一聲。張大個子比他晚半息,剛騎上牆頭就看見追風的腦袋從牆頭底下探出來,一張嘴就咬住了他的褲腿——追風咬得極準,只咬褲腿不咬肉,可牙咬得死緊,往下一拽,張大個子整個人從牆頭上被拽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腿從膝蓋處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白花花的秋褲。孫大下巴跑得最快,他一看形勢不對,從劈柴垛上跳下來撒腿就跑,跑出去沒幾步被地上的苞米茬子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兜裡的小石頭子兒撒了一地,他爬起來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往野地裡躥。

冷志軍披著棉襖出來的時候,院牆北面已經安靜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著牆根底下的兩個人——李老歪仰面躺在劈柴垛旁邊,後腦勺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疼得他直抽冷氣,兩隻手在身子底下胡亂撐著想起來又起不來。張大個子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左腿的褲腿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秋褲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截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他抱著那條腿,嘴裡嘶嘶地吸著氣,像是被追風那一拽扯著了筋。追風站在兩個人中間,三條狗呈扇形把他們圍著,不叫了,可尾巴平舉著,耳朵豎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說——別動,動一下試試。

冷志軍站在院門口看了一陣子。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院子外面這一片照得灰濛濛的。他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那個褲腿被撕開的陌生面孔,沒有出來,也沒有說話。胡安娜從堂屋出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認出李老歪之後撇了撇嘴,說了句“又是他”,轉身回屋去了。巴圖和巴特爾從新木樓上跑下來的時候,李老歪已經被追風逼得坐起來了,兩隻手撐在地上,後腦勺的疼勁兒還沒過去,歪著嘴直抽冷氣。張大個子也想站起來,可追風往前逼了半步,他又坐回去了,抱著那條破褲腿一動不敢動。

“冷叔,咋整?”巴圖站在冷志軍旁邊問了一句。

冷志軍看了看牆根底下的兩個人,又看了看野地裡那個跑沒影的方向——孫大下巴已經躥出去老遠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在苞米茬子地裡一瘸一拐地跑。他收回目光,對巴圖說了一句:“去叫周屯長來。”

巴圖應了一聲,披上棉襖就跑了。冷志軍站在院門口沒有動,就那麼看著牆根底下的兩個人。李老歪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腦勺疼,屁股也疼,歪著嘴想說什麼,可冷志軍臉上那副表情讓他把話嚥了回去——不兇,不怒,甚至帶著點無聊,就跟看兩隻跑進院子裡偷食結果被雞攆出來的黃鼠狼一樣。

周屯長披著棉襖趿著鞋跑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老孫頭和老楊。三個人看見牆根底下的場面,老孫頭先笑出了聲——張大個子抱著那條破褲腿坐在地上,秋褲露著,褲腿的破口從膝蓋一直撕到腳脖子,跟開襠褲似的,他那張又黑又糙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把腦袋縮排棉襖領子裡去。老楊蹲下來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張大個子,站起來搖了搖頭,跟周屯長對了個眼神。

周屯長蹲在李老歪面前,看著他後腦勺上又滲出來的血印子,嘆了口氣說:“李老歪,上回胳膊斷了,這回後腦勺又磕了,你這是跟冷師傅家的牆頭過不去啊?”

李老歪歪著嘴想說什麼,可後腦勺一陣一陣跳著疼,他呲了一下牙,把話嚥了回去。張大個子坐在旁邊,抱著那條破褲腿,想插嘴又不敢,縮著脖子裝啞巴。周屯長站起來,看了看冷志軍,又看了看地上的兩個人,說了一句:“都帶大隊部去。”

冷志軍沒有跟著去。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周屯長和老孫頭把李老歪和張大個子從地上拽起來,李老歪歪著身子走兩步就得歇一下,後腦勺的疼讓他走不快。張大個子用一隻手提著那條被撕開的褲腿,另一隻手被老楊架著,一瘸一拐地往屯子中間走。野地裡那個跑掉的孫大下巴沒人去追,周屯長說了一句“明天再找他算賬”。巴圖和巴特爾跟在後面看熱鬧,追風留在院子裡,蹲在冷志軍腳邊,尾巴重新翹了起來,仰頭看著他,像是等著被誇。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追風的腦袋,又看了看牆根底下——劈柴垛被踩翻了幾個,牆頭上的拉拉藤被撥掉了一片,地上散著幾個空鐵桶的蓋子,是剛才被踢翻的時候滾出來的。他一個一個地把桶蓋撿起來搭回桶沿上,又把劈柴垛重新碼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了,把院子裡和院牆外面都照得白亮亮的。他站在院子中央聽了一會兒——屯子中間傳來人聲和腳步聲,是周屯長他們把李老歪和張大個子帶到了大隊部;遠處野地裡傳來孫大下巴一瘸一拐跑遠的動靜,被夜風一吹就散了;院子裡踏雪打了個響鼻,鷹架上的蒼雲和青羽撲稜了一下翅膀又安靜了。他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堂屋,順手把門帶上了。堂屋裡的煤油燈亮著,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針線笸籮擱在膝蓋上,看見他進來抬了一下頭,又低下頭繼續納,針尖在燈底下閃了一下光,扎進鞋底的布里,嗤的一聲響。冷志軍在炕沿邊上坐下來,脫了鞋,把兩隻腳擱在炕沿上暖著,沒有說話。胡安娜納了兩針,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又是他?”

“嗯。”

“這回咋整?”

冷志軍靠在炕頭的被子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周屯長帶走了。明天再說。”

胡安娜沒有再問,把鞋底翻了個面,繼續一針一針地納著。燈芯跳了一下,屋子裡暗了一瞬又亮了。窗外西北風從老林子的方向吹過來,把院子裡那些被踩亂的枯草和苞米茬子颳得沙沙響,追風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在柴房門口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合著,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就安靜了。屯子裡又恢復了夜裡的安靜,只有大隊部方向還隱約傳來一兩聲說話聲,悶悶的,隔了幾道牆傳過來,聽不真切,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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