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731章 李老歪告狀(1)

作者:龍都老鄉親·1天前

李老歪那天從山裡回去之後,一晚上沒睡好。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的,把炕蓆都蹭出了毛邊。他媳婦被他折騰得睡不著,翻身坐起來罵了一句“你烙餅呢”,抱著被子去了隔壁屋。李老歪一個人躺在炕上,兩隻三角眼瞪著天花板,越想越憋屈。三四十組套子,他下了好幾天才下完,鐵絲是從供銷社買的,毒餌是託人從南邊捎來的,花了不少錢,費了不少工夫。冷志軍倒好,蹲在地上一組一組地給他拆了,鐵絲捲了扔在雪地上,毒餌一粒一粒地撿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那麼拆了。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冷志軍拆套子時候的那個背影——蹲在那兒,背對著他,一下都沒回頭看他,一句話都沒跟他說,就那麼把他當空氣一樣晾在那兒。他李老歪在山上打了半輩子獵,還從來沒被人這麼無視過。

他在炕上又翻了兩個身,把枕頭往牆上一摔,坐起來了。他媳婦在隔壁喊了一聲“你消停會兒行不行”,他沒理她,穿上棉襖趿拉著鞋下了地。灶臺上還溫著半鍋苞米麵糊糊,他盛了一碗喝了,又蹲在灶膛前面抽了一根菸,把菸屁股往灶膛裡一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心裡憋著一股子火,可又不知道往哪兒發——找冷志軍打架?他打不過。再下套子?冷志軍說了明天再看見就送鄉里。他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站住了,三角眼眯縫了一下,歪嘴往上一翹。

告狀。

第二天一早,李老歪騎上他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往鄉里去了。他換了一件乾淨褂子,把鬍子颳了刮,又把頭髮用水抿了抿,看著比平時周正了不少。到了鄉政府門口,他把腳踏車靠牆支好,在大門口磨蹭了一會兒,想好了詞兒,才推門進去。鄉政府管林業的是個姓王的幹事,三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白淨淨的,看著是個文化人。李老歪進了辦公室,沒等王幹事開口就先堆上了一臉委屈,歪著嘴說:“王幹事,我要反映個情況,有人霸佔國家山林,不讓我們這些老獵戶打獵。”

王幹事推了推眼鏡,讓他坐下來慢慢說。李老歪便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說冷志軍在屯子北面的山裡劃了一片山場,立了木牌,寫了字,不許外人進去打獵,誰的套子下進去他就給拆了,還威脅人,說誰要是再進去就送鄉里。李老歪越說越來勁,兩隻手在桌子上比劃著,嗓門也大了起來,說到最後還加了句:“王幹事,那山是國家的,他一個護林員憑啥霸著不讓別人進?這不是佔山為王嗎?”

王幹事聽完了,推了推眼鏡,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問了一句:“你說他拆你的套子,是哪片山場?”

李老歪報了位置,說是屯子北面從北口進山翻過三道山樑那一片。王幹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了幾個問題——那片山場有沒有正式檔案劃給他管?李老歪說沒有,就是他自己圈的。王幹事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了解一下”,讓李老歪先回去等訊息。

李老歪出了鄉政府大門,騎上腳踏車往回走,心裡頭美滋滋的。他覺得這一告準能成——冷志軍再能,也就是個護林員,鄉里一句話就能把他那套把戲給掐了。他蹬著腳踏車,嘴裡還哼上了小調,調子跑得沒邊兒,可他不在乎,蹬得飛快,破腳踏車嘎吱嘎吱響著,揚起一路黃塵。

王幹事沒有耽誤。第三天上午,他騎著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到了冷志軍他們屯子。摩托車的聲音從屯子口傳進來的時候,冷志軍正在院子裡給踏雪修蹄子——踏雪前幾天踩了一塊尖石頭,蹄底磕了一道淺口子,冷志軍把它拴在柱子上,扳起後蹄,用修蹄刀一點一點地修著蹄緣,修一下用銼刀銼兩下,把蹄底修得平平整整的。聽見摩托車聲,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修蹄子。巴圖從新木樓上下來,走到院門口看了看,回身喊了一聲:“冷叔,鄉里來人了,騎摩托車的。”

冷志軍把踏雪的蹄子放下來,拍了拍馬脖子讓它安靜,放下修蹄刀和銼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王幹事剛把摩托車支好,摘下頭盔夾在胳肢窩裡,看見冷志軍出來了,點了點頭說:“冷師傅,我是鄉里管林業的小王,有個事想跟你瞭解一下。”冷志軍把他讓進院子,搬了個凳子放在棗樹底下,又讓胡安娜倒了一碗水。王幹事坐下來,把李老歪告狀的事簡單說了,然後看著冷志軍,等他的回答。

冷志軍沒有急著說話。他轉身進了柴房,把那個裝毒餌的布袋子拎了出來,又從那堆卷好的鐵絲裡抽出幾根——就是前幾天從李老歪的套子上拆下來的那種細一號的雙環扣鐵絲。他把毒餌和鐵絲放在王幹事面前的地上,蹲下來一樣一樣地指給他看:這是毒餌,玉米糝子拌的農藥,撒在獸道上,動物吃了走不了幾步就倒;這是套子,鐵絲細、套眼小、雙環扣,專門套小獸的;這是從被毒死的母鹿旁邊撿的玉米糝子,這是從被套死的幼狍子身上解下來的鐵絲。他一樣一樣地擺出來,擺得整整齊齊的,擺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王幹事。

王幹事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拿起一根鐵絲在手裡彎了彎,鐵絲細得跟納鞋底的線差不多,輕輕一彎就打了個圈。他又捏了幾粒毒餌聞了聞,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把毒餌扔回袋子裡,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他推了推眼鏡,看著冷志軍問了一句:“這些都是從他下的套子上取的?”

“套子上取的,還有被毒死的動物旁邊撿的。”冷志軍的聲音平平的,“他不光下套子,還下毒餌。母鹿肚子裡揣著崽,被毒死了。幼狍子被套住了脖子,眼珠子被烏鴉啄走了一隻。三四十組套子下在山裡,套住了東西不收,就那麼讓動物凍死餓死在雪地裡。我拆了他的套子,收了毒餌,跟他說了讓他自己來收乾淨。他倒好,先去鄉里告我了。”

王幹事蹲回地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了一遍,又問了冷志軍幾個問題——山場劃線的範圍、立了多少塊木牌、記號是怎麼做的。冷志軍一一回答了,又去堂屋裡拿了一張紙出來,上面是他自己畫的山場草圖,標著邊界線和主要的獸道、水源、山樑,畫得雖然粗糙可位置準確,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裡跑的人才能畫出來的。王幹事把那張草圖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摺好了放進自己包裡。

“冷師傅,我再去山裡實地看看。”王幹事說。

冷志軍點了點頭,叫上了巴圖,帶著王幹事進了山。三個人走了大半天,沿著山場邊界線走了一段,看了冷志軍砍樹皮刷油漆做的記號,又看了幾塊立在路口的木牌。王幹事站在一塊木牌前面看了看上面燙出來的那行字,又看了看木牌旁邊冷志軍做的記號——圓圈裡一道豎線,刷得清清楚楚的。冷志軍帶著他拐進了山場裡面,走到前些天發現被毒死的母鹿和幼狍子的那片緩坡上。母鹿和幼狍子的屍體已經被冷志軍拖走了,可地上的痕跡還在——套子勒過樹根留下的勒痕、被踩實的雪地、雪地上散落的幾粒沒撿乾淨的玉米糝子、還有那隻被烏鴉啄走了眼珠的幼狍子躺過的地方,雪面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凹痕邊緣有一圈暗褐色的冰殼,是血水滲進雪裡又凍上的。王幹事蹲在那片緩坡上看了一圈,站起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這些痕跡都是真的。”王幹事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看著冷志軍說,“冷師傅,你拆他的套子、收他的毒餌,這事我知道了。他告你霸佔山林,這個說法站不住腳——山是國家的,可山也得有人管。你管這片山場這幾年沒出過火災,沒丟過珍稀樹,鄉里都知道。他下毒餌下絕戶套,這事我們得處理。”

冷志軍聽了這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三個人沿著原路出了山場,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幹事沒有留下來吃飯,騎上摩托車回鄉裡去了。臨走前他跟冷志軍說了一句“回頭有訊息我通知你”,然後蹬著了摩托,突突突地駛出了屯子。

李老歪在屯子裡等了三天,沒等來鄉里的訊息,等來的是王幹事騎著摩托車又來了。這回王幹事沒有去冷志軍家,直接去了東溝屯李老歪家。李老歪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王幹事推門進來,臉上堆起了笑迎上去,可王幹事沒有跟他寒暄,從包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他。李老歪接過去看了看,紙上面寫著處理決定——李老歪在東溝屯和冷志軍屯子交界處的山場內違規使用毒餌和絕戶套,違反狩獵規定,罰款一百五十元,沒收全部違規工具,限期十日內清理其在冷志軍屯子山場內所有套子和毒餌,逾期不清理者從重處罰。

李老歪看著那張紙,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僵住了。他的歪嘴抿成了一條縫,三角眼眯縫起來,下巴上那撮稀鬍子一抖一抖的。他抬頭看了王幹事一眼,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王幹事先開口了:“李老歪,你那片山場我們去看過了,套子和毒餌的事都屬實。冷師傅拆你套子的事,他是按規矩辦事,山場是人家屯子管著的,你越界下套子還下毒餌,這事到哪兒說都是你沒理。罰款儘快交到鄉里,套子十天內清乾淨。要是再讓我們接到舉報,就不是罰款的事了。”

王幹事說完就走了,摩托車突突突地駛出了東溝屯。李老歪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張處理決定,歪嘴抿得緊緊的,三角眼眯縫著盯在紙面上。他站了好一陣子,把那張紙慢慢揉成了一個團,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院子裡那幾只母雞不知道什麼時候圍到了他腳邊,咕咕咕地叫著要食吃,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腳踢了一下,雞撲稜著翅膀四散跑開了。他媳婦從屋裡探頭出來看了一眼,見他那張臉拉得比驢臉還長,又把頭縮回去了,連問都沒敢問。

第二天,冷志軍從林場回來的時候路過東溝屯,遠遠地看見李老歪蹲在他家院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鐵絲,低著頭一圈一圈地解著,鐵絲纏成了一團亂麻,解了半天也沒解開多少。冷志軍沒有停下來,馬車從東溝屯的土路上駛過去,車輪碾過一塊小石頭顛了一下,他手裡的韁繩跟著抖了一下,踏雪的步子慢了一拍又繼續往前走。冷志軍坐在車轅上沒有回頭,可他看見李老歪蹲在地上解鐵絲的那個姿勢,弓著背,縮著脖子,跟他在山裡拆套子時候的那個背影完全不一樣。他在心裡頭想了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山是國家的,可山也得有人管。沒人管,遲早被人禍害光。他抖了一下韁繩,踏雪小跑了兩步,車輪碾著土路嘚嘚嘚地響著,朝著屯子的方向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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