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過後愣子在家裡坐不住了。連著好幾天,他每天下午從林場下工回來就跑到曹大林家,在院子裡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手裡不是搓一根草莖就是摳一塊樹皮,總之手裡得有個東西擺弄著才坐得住。曹大林劈柴他就在旁邊蹲著看,曹大林餵馬他就在馬廄門口站著看,曹大林擦槍他也蹲在旁邊看,實在沒事幹的時候就蹲在圍欄外面看那隻野山羊反芻,能看小半個時辰不挪地方。
“曹哥,”第四天傍晚他實在憋不住了,“你說……我請小芹出來趕個集吃頓飯行不?”
曹大林正在把院子裡曬好的幹蘑菇收進麻袋,頭也沒抬:“行,這有啥不行的。你約人家出來,該說話說話,該吃飯吃飯,別去了又跟那天似的光搓手不說話。”
愣子咬了咬牙,第二天就讓媒人捎了話過去,約周小芹後天去鎮上趕集。媒人捎回來的話乾脆利落——小芹說行,鎮上供銷社門口見,趕早不趕晚。
趕集那天曹大林又陪著去了。他騎腳踏車帶著愣子,在鎮上供銷社門口停了車等著。周小芹來得很準時,換了一件淺綠色的襯衫,頭髮還是紮成馬尾辮,站在供銷社門口的石階上朝愣子招了招手。愣子這回比上次自在了一些,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下來走過去,話也多了兩句:“你來了,吃早飯沒?”
“吃了。”周小芹笑了一下,然後看了看他身後推著腳踏車的曹大林,“曹大哥也跟著來了?”
曹大林把腳踏車支好:“你們逛你們的,我在那邊茶館坐會兒,中午你們要是吃飯了我過來結賬。”
愣子趕忙說:“不用不用,曹哥,我帶了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沓票子,有五塊的有兩塊的,還有幾毛的零票,攥在手裡掏出來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周小芹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轉身朝集市的方向走了兩步,愣子跟了上去。曹大林在後面的茶館門口找了條長凳坐下來,跟茶攤老闆要了一碗大碗茶,慢慢地喝著,看著愣子和周小芹的背影在人流裡漸漸地走遠。
兩人逛了一個多時辰。先在菜攤上買了半斤幹辣椒和一捆粉條,又去布攤上扯了兩尺藍布——周小芹說要給自己做件新褂子,愣子二話沒說就付了錢。兩人在一個炸油條的攤子前停了一會兒,愣子掏錢買了一根油條遞給周小芹,周小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掰了一半遞迴給愣子:“一人一半,別都給我。”愣子接過來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油,周小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遞給他,愣子接過來擦了擦嘴角,手絹攥在手裡捏了兩下沒捨得還,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中午他們在鎮上一家小飯館裡坐下,要了一碗豬肉燉粉條、一盤炒雞蛋、兩碗米飯。曹大林掐著時間從茶館過來,在飯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隔著窗戶看見愣子正在給周小芹夾菜,筷子上夾著一塊肥瘦相間的肉片穩穩地放進了周小芹碗裡。周小芹低頭扒了一口飯,嘴角彎著,腮邊的酒窩時隱時現。曹大林沒有推門進去,轉身回了茶館,又跟老闆要了一碗茶慢慢喝,把那一壺茶的工夫都留給了屋裡那兩個人。
下午回去的路上,愣子騎著腳踏車帶著周小芹走了一段路,把她送到她們屯口才折回來。曹大林在岔路口等著他,看到他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去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嘴角繃不住了,一路咧著,眼睛裡亮得能照人。他騎到曹大林面前剎住車,一隻腳撐著地面:“曹哥,她說行。”
“啥行?”曹大林故意問了一句。
“就是……她說她願意,她跟她爹媽說了,她爹媽也說行。”愣子說著說著自己笑出了聲,“她說我實在,不虛頭巴腦的,跟她爹說話一樣。”
曹大林跨上了腳踏車後座,拍了拍愣子的肩膀:“那就行了。回去跟你爹媽說,準備辦事吧。”
愣子騎著車往回走,騎得比來時快了不少,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了起來。曹大林坐在後座上,看著路兩邊的田野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油綠的光,聞著風吹過來的草香和泥土氣,心裡盤算著等愣子成親的時候該準備些什麼東西當賀禮。秋天打了那張豹皮還剩大半張,硝好了掛在那裡一直沒用上,要是做兩副護膝送給愣子和周小芹,冬天幹活的時候能頂不少用。他想著想著就到了屯口,愣子停下車讓他下來,自己推著車進了自家的院子。曹大林站在屯口看著愣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聽到了院子裡傳來愣子爹連著問了幾遍“咋樣咋樣”的問話和愣子“行啦行啦”的響亮回答,然後是一陣大笑聲傳出來,隔著院牆聽起來亮堂堂的。他笑了笑,轉身往自己家走,推開院門的時候山虎跑出來迎他,尾巴搖得像風中的柳條,春桃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服,抬頭看著他臉上的神色:“成了?”
“成了。”曹大林在石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愣子這婚事兒,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