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趕的病在曹大林和春桃輪流照看了五六天之後慢慢好轉了。雖然還不能下地走遠路,但已經能在炕上靠坐著跟人說話了,臉色從蠟黃退成了正常的灰白,嘴唇也不那麼幹了。曹大林每天傍晚從林場下工後先去老趕家坐一會兒,看看他吃了藥沒有、粥喝了多少、炕上暖不暖。老趕的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有時候還能靠在被垛上把那本參譜裡的內容給曹大林再講上幾句——某個參窩子的具體位置在南溝哪個拐彎的地方、那棵六匹葉的參根走向為什麼偏偏往西偏了十五度角。曹大林把這些話在心裡慢慢裝好,想著等參籽紅的時候再去實地印證一遍。
老趕好了,屯子裡另一樁事卻讓曹大林忙了起來。愣子的爹託了媒人,給愣子在鄰屯說了個姓周的姑娘。男方女方都覺得合適,只差本人見面相看了。愣子爹急得不行,催了好幾回,愣子卻磨磨蹭蹭地推著。這天傍晚愣子跑到曹大林家裡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又站起來,站了又坐下,手裡攥著棉襖的衣角搓來搓去,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曹哥……你說相親這事兒……咋整啊?”
曹大林正在院子裡用磨刀石磨那把獵刀,聽他這麼一說,把刀放下抬起頭來看著他。愣子今年二十四了,個子比去年又竄了一小截,肩膀寬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鬍子茬,但他站在院子裡搓衣角的樣子,跟幾年前那個頭一回跟他進山的毛頭小夥子比起來,本質上好像沒怎麼變過。
“你見過那姑娘沒有?”曹大林問。
“沒有,媒人給我看過照片,圓臉盤,看著挺老實的。”愣子說著說著臉就紅了,“但我不認識她,見了面說啥啊?萬一人家嫌咱山裡人窮咋整?”
“你又不是去吹牛的,你是去讓人家看你這個人的。你是啥樣就啥樣,不用裝。”曹大林把磨好的獵刀擦了擦收進刀鞘裡,“趕明兒趕集,我陪你去。你們倆坐下來聊幾句,我在旁邊給你把把關。要是人家姑娘心眼好、能過日子,你就別磨嘰,大方點。”
愣子聽了這話像是得了一根定海神針,表情明顯鬆了下來,不再搓棉襖的衣角了,長出了一口氣:“那……那行。趕集那天你來叫我,我穿那件新褂子去。”
趕集那天是個大晴天,五月底的天已經熱了,路邊楊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投下一片片晃動的綠蔭。曹大林騎著腳踏車帶愣子去鄰屯。愣子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新褂子,頭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坐在腳踏車後座上,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只是喉結偶爾上下滾動一下,吞一口唾沫。
到了鄰屯的集市,人已經不少了。賣菜的、賣雞蛋的、賣布頭的、賣鐮刀鋤頭的,一排一排的攤子把土路兩側佔得滿滿當當。媒人把見面地點約在了集市盡頭的一間茶館裡,說是茶館其實就是一個搭了棚子的木頭房子,門口擺了幾條長凳和方桌,桌上擱著粗瓷茶碗和一把鐵皮茶壺。茶館裡零星坐著幾桌人,有一桌在打牌,有一桌在嘮閒嗑。
媒人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穿一件碎花布衫,臉上的笑容堆得像朵大喇叭花。她先迎出來拉著愣子的手往裡面走,又朝角落裡一個坐著的姑娘招了招手:“小芹啊,過來過來,這就是劉柱,你倆認識認識。”
那個叫周小芹的姑娘從角落裡站起來,低著頭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底碎花襯衫,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圓臉盤,皮膚白淨,眉眼不大不小地長在圓臉上,看著順眼又實在。她走過來在愣子對面的長凳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絞著手指頭,抬頭飛快地看了愣子一眼就低下頭去,耳朵尖泛起了薄薄的紅。
愣子坐在她對面,兩隻手也不知道往哪兒放,在桌面上搓了兩下就擱回膝蓋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嘴:“你……你叫小芹啊?”
“嗯。”周小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劉柱?草北屯的?”
“嗯。”愣子點了點頭,又覺得光點頭不太夠,補了一句,“我是草北屯的,家裡有爹有媽,三間房,圈裡還有兩頭豬。”他說完了又覺得這話好像不太對,看了曹大林一眼。
曹大林在旁邊的桌子上坐著,端著一碗茶慢慢喝,看著愣子那副緊張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但沒有插話。周小芹被愣子那句“兩頭豬”逗得抿嘴笑了一下,腮邊浮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你倒是實在。”
愣子撓了撓後腦勺:“曹哥說了,是啥樣就是啥樣,不用裝。”
周小芹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低頭,目光在愣子臉上停了兩息。愣子的眉眼雖然算不上好看,但五官端正,個子高挑,坐在那裡雖然緊張但背脊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幹慣了活的人。周小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移了回來:“你在林場幹活?”
“嗯,跟曹哥一起,有時候也進山打獵。”
“打獵怕不怕?”
“怕的時候也怕,但有曹哥在,我就不那麼怕了。”愣子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曹大林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信任,像是說了一句再自然不過的話。
周小芹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曹大林一眼,又轉回來:“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我二十三。”周小芹說完了就不再說話了,低下頭掰著手指頭,像是在數著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實實在在的,從家裡幾口人聊到地裡種了什麼莊稼,從林場幹活累不累聊到屯子裡有沒有趕集的車。聊了大約半個多鐘頭,周小芹站起來說該回家了,愣子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站在茶館門口又說了兩句話,愣子說:“你回去慢點走,路上有石頭。”周小芹笑了笑:“嗯,你也慢點。”
愣子回到曹大林身邊的時候,臉還是紅的,耳朵尖紅得像被掐了一把。他坐在腳踏車後座上,兩隻手攥著車座的鐵架子,沉默了一路,快到家的時候才悶聲問了一句:“曹哥,你看咋樣?”
“行。”曹大林蹬著腳踏車,頭也沒回,“人家姑娘不嫌咱山裡人窮,說話利落又實在,不是那種挑三揀四的。你好好待人家,別瞎琢磨。”
愣子在後座上沒再說話,但攥著鐵架子的手指鬆開了些,肩膀也放下來了。回到屯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愣子進了自己家的院子,曹大林推著腳踏車往家走,路過愣子家院牆的時候,隔著牆頭聽到愣子爹在屋裡連聲地問“咋樣咋樣”,愣子悶聲答了一句“行”,他爹就樂得拍了一下桌子,杯碗叮噹響了一陣。曹大林聽著那陣響動,推著腳踏車走了過去,嘴角翹了一下,心想愣子這小子到底也是二十四的人了,這事該辦就得辦,辦了就對了。他把腳踏車推進自家院子裡靠牆放好,山虎迎出來繞著他的腳轉了一圈,春桃正在灶臺邊做飯,鍋裡的油正響著,香氣從廚房門裡飄出來,把初夏傍晚的空氣染得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