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玉起初還只看著小翠的雙手在淑蘭頭頂擺弄,不知不覺視線偏移,瞧見淑蘭的耳朵,念頭一閃,也才意識到一件事:自從認識淑蘭,自己的確從未留意過對方的耳朵。
先前眼睛還沒出問題時,即便與淑蘭一屋睡著,醒來後也還各自回屋梳洗再來一道玩笑打鬧,那時淑蘭早都梳好頭髮,自己也沒想過要認真去瞧,此刻看真,卻也不由自主暗歎起來——
古今畫作,當畫的是神佛菩薩時,慈眉善目之餘,一雙貼服大耳幾是標配,淑蘭的耳朵雖不及神佛般耳垂巨大,卻也耳肉厚實,其貼服更是寧玉迄今僅見——真就達到“對面不見耳”的程度。
再比照當前小翠給梳的髮式,便也找到此前寧玉沒有關注的原因。
淑蘭的頭髮比之寧玉,濃黑且厚,長至腰下,這種髮量最宜編束,再看此刻小翠給梳的,看似簡單,卻也得手熟方見條理。
先將頭髮自頭頂正中分做兩邊,一邊各取一股,自額角到鬢邊往下理順,因髮量夠,看似一股,實則貼著面頰往後挽時,已足夠將耳朵整個蓋住——耳朵貼服的優勢在此便顯示出來了,換了別個,都不用到招風耳,怎麼著耳廓也會在髮間露出來一點,再將此股頭髮盤做低鬟,左右雙鬟貼頸交錯,再以一枚小巧細簪楔於相交處,使之穩穩垂於腦後,餘發也不直接披散,仍再挑兩縷編成細辮,搭落前胸,後背那些才再總籠一處,以頭繩紮好。
寧玉沒有動彈,她甚至都沒感覺自己看進去了,只知隨著那邊梳頭進入尾聲,卻對眼前這一幕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來。
當自己被別人全神貫注盯著看時,只要不被別事分散精神,倒也很容易察覺。
淑蘭便是如此,雖未轉過頭來,也已開口問道:
“妹妹是在看我嗎?”
寧玉的思緒應聲斷開,但另一個場景卻無縫銜接地隨著切入腦海——一個他人視角下的大特寫,抵近鏡頭的,是一名女子的後腦勺:
雙鬟低垂,以玉簪當中穿起固定,那簪子乍看不過四寸,比常見的要小,因足夠靠近,得以看清此簪形似如意卻又另有特色,前端祥雲回捲已呈鉤狀,中段平滑,至末梢又是顯見彎鉤,這便是為何簪子雖小,卻能穩固雙鬟。
此簪形制已屬奇特,玉色更是出乎意料的越端詳越驚豔。
已能瞧出是品相不差的黃翡,再待細看,卻又發現,玉色竟像活的那般,看著看著,便就覺著像是在看瓶中水、鏡裡霧、不溢散且只在特定範圍內流動的雲彩。
寧玉此時的視角,正是位於畫面女子的身後,好比女子坐著而她站著,因此能將簪子看得這般分明,可未等她讚歎出聲,便就瞧出那女子像是聽到什麼而往左轉頭——又是這樣的瞬間,淑蘭一聲“玉兒”響起,聲量平平,卻如破空那般震得寧玉猛地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