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早讀課還沒響,公告欄前就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剛貼出來的白紙上,黑色宋體字印得清清楚楚,標題是 “關於給予高三(2)班陳知微同學記大過處分的通報”。正文裡明明白白寫著,糾集校外社會人員騷擾同學、意圖影響他人正常學習與考試,性質惡劣,經德育處研究決定,給予記大過處分,全校通報批評,責令回家反省一週後返校,記入學籍檔案。 白紙黑字,紅章鮮豔,貼在最顯眼的位置,想看不見都難。 “我天,真記大過啊?還進檔案?” “那不然呢?這都僱人打人了,沒開除就不錯了。幸好沒造成重傷,不然都能拘留了。” “之前看她溫溫柔柔的,沒想到心思這麼毒。就因為搶男生,就要毀人高考?這也太可怕了。” 議論聲嗡嗡的,像炸開了鍋。以前圍著陳知微轉的幾個女生擠在人群外圍,臉色都不太好看,嘴上說著 “以前真沒看出來”,腳步卻悄悄往後退,生怕別人把她們跟陳知微扯到一塊兒。 誰都怕沾一身腥。 跟這種心狠的人扯上關係,誰知道會不會哪天也被算計到自己頭上。
早讀鈴響的時候,人群才慢慢散去。 陳知微是在早讀課過半的時候進的教學樓。 她用厚厚的灰色圍巾把臉裹到眼睛下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頭髮壓得低低的,低著頭沿著牆根走,腳步很快,像怕被人認出來。可身上的校服太扎眼,路過的人只要掃一眼,就知道是她,立刻就停下議論,眼神齊刷刷地掃過來,帶著探究、鄙夷,還有點看熱鬧的好奇。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 陳知微攥著書包帶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 以前她走在走廊裡,永遠是抬著頭的,身邊總圍著幾個女生,說說笑笑,接受旁人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就該是人群的焦點。 可現在,同樣是被注視,滋味卻天差地別。 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眾人面前,難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走到教室門口,她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門。 “吱呀” 一聲,教室裡的讀書聲瞬間停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落在她身上。 前排的女生立刻轉回頭,假裝大聲讀書,可聲音都透著點不自然;以前總跟她一起去廁所的同桌,往裡面挪了挪,胳膊都刻意跟她拉開距離;後排的男生吹了聲輕佻的口哨,又被旁邊的人捅了捅,兩人捂著嘴笑,眼神里全是嘲弄。 陳知微咬著唇,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往桌肚裡一塞,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繃得緊緊的。 書也沒拿出來,早讀也不讀,就這麼趴著,一動不動。 沒人跟她說話。 沒人遞紙條,沒人問她 “沒事吧”,連以前最愛湊過來跟她聊八卦的女生,都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就轉回去跟別人說笑了。 整整一個早讀課,她的座位周圍,像隔了一道無形的牆。 安靜得冷清。
第一節課下課,更明顯。 以前她的座位邊總圍著人,聊八卦,聊習題,熱熱鬧鬧的。現在她剛抬起頭,想出去接杯水,周圍的人立刻就散開了。端著水杯的女生繞著她走,抱著作業本的男生側身而過,連眼神都不跟她碰一下。 她起身的時候,筆袋從桌角掉了下來,鋼筆、尺子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指尖剛碰到鋼筆,旁邊走過去的女生腳步頓都沒頓,反而往旁邊邁了一大步,像怕踩到什麼髒東西似的。 陳知微蹲在地上,看著那女生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羞辱感像潮水似的,一波波往上湧,堵得喉嚨發疼。 她以前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從小到大,她成績不錯,長得好看,爸媽都是老師,身邊永遠不缺討好她的人。所有人都捧著她,讓著她,她想要什麼,沒有得不到的。 可現在,因為董珊珊,她成了全校的笑柄,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歹毒女人。 都是董珊珊的錯。 都是她。 她蹲在地上,眼底掠過一絲怨毒,很快又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撿起筆袋,坐回座位。 就算所有人都不跟她說話又怎麼樣。 記大過又怎麼樣。 只要她還能參加高考,只要她還能留在學校,就沒完。 董珊珊欠她的,她早晚都要討回來。
董珊珊是在課間操的時候,看見陳知微一個人站在操場角落的。 大家都排著隊做操,音樂聲震天響,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梧桐樹下,抱著胳膊,低著頭,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風捲著落葉從她腳邊滾過,都沒人往她那邊看一眼。 “也挺慘的。” 林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不過也活該,誰讓她先動歪心思的。換作是我被堵,估計比這還狠。” 董珊珊沒說話。 說大快人心嗎,有點。畢竟對方衝著她的高考來,差點毀了她十幾年的努力,得到應有的懲罰,沒什麼好同情的。 可看著她孤零零站在那裡的樣子,又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小時候她們一起在紅磚牆下寫作業,陳知微把她的橡皮分她一半;放學路上有人欺負她,陳知微還站出來幫她說話。那時候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分享零食,分享秘密,說好要一起考同一所高中。 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想什麼呢?” 方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遞過來一瓶溫的牛奶,“別想她了,不值得。” “就是有點唏噓。” 董珊珊接過牛奶,小聲說,“以前好歹也是朋友。” “是她先選的路。” 方硯語氣很淡,目光落在操場角落的身影上,沒半分同情,“她動你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的下場。沒讓她退學,已經是學校念在她高三了。” 他不會心軟。 對方踩的是董珊珊的底線,也就是他的底線。記大過、全校通報、名聲掃地,都是她應得的。要是真的讓董珊珊受了傷,那就不是記大過這麼簡單了。 “別因為這些事分心。” 他轉回頭,看著董珊珊,“離高考只剩五個月了,專心複習。她要是再敢作妖,還有的是辦法治她。” “嗯。” 董珊珊點點頭,把牛奶吸管插進去,溫熱的甜香漫開。 是啊,沒必要為不值得的人分心。 她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課間操結束,人群往教學樓湧。 陳知微混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慢慢走。 路過董珊珊和方硯身邊的時候,她腳步頓了頓,飛快地抬眼掃了一下。 董珊珊正仰頭跟方硯說話,嘴角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方硯微微低頭聽著,眼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兩人並肩走著,校服衣角偶爾碰到一起,般配得刺眼。 陳知微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憑什麼。 憑什麼她身敗名裂,董珊珊卻愛情學業雙豐收,站在陽光下笑得那麼開心。 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記大過而已,名聲臭了而已。 只要她還能參加高考,只要她還在學校,就還有機會。 她低著頭,跟著人群往前走,眼底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藏在深深的陰影裡。 沒人看見。 也沒人知道,這場風波,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而陽光下的董珊珊,正跟方硯說著二模的錯題,說著晚上要整理的新資料,腳步輕快,眼裡盛著光。








